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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崢忽地笑開,撐著舷墻的手都不自覺動了動,深感愉悅。他再次岔開話題道:“問你話呢,快說!”
岑鏡聞言,思緒不可避免地被拉回當時,決定將護身符交給他的那一刻。
之前并未仔細去想,只是直覺告訴她,一定要那么做。眼下她才開始細究原因。
她很清楚,她信任的是厲崢的能力。他武藝好,腦子好,身份也高。將護身符托付給他,是在那一瞬間內,她基于當下和未來,做出的冰冷謀劃。
期待著他保住它只是最表層的目的。第二層目的,是希望這般重托,能喚醒他更多的人性,促使他更改決策。而第三層……岑鏡唇微抿,她許是在期待,若她真的身死,厲崢有朝一日能打開這道符。
可這除了這些冰冷的算計外,再無其他嗎?
那一瞬間,她腦海中其實浮現了很多畫面。
有第一次義莊見面時的場景,也有被他帶入詔獄后,第一次走進自己那間小屋的畫面。還有這一年來,她每一次剖尸后,他坐在停尸房的桌案后,提筆改寫尸格的所有瞬間。
岑鏡胸膛忽地起伏,盤出的真相令她心驚。可她也不得不承認,不知不覺間,在她的心里,已是這般信任和依賴于他。
就像剛才他拉著她的手進入戰場,刀光劍影就在眼前,可她的心間卻沒有絲毫懼怕。不是因為她膽子大,而是因為身邊的那個人,是厲崢。
認清這個事實的同時,從前面對厲崢時的那種復雜感,復又漫上心間。岑鏡微微蹙眉,她確實是信任厲崢,依賴也早已形成??伤@個人,就是無法叫人打心底里地去期待,去交付!
就是這般的矛盾,她信任他的能力,信任他的腦子,可就是……無法信任他這個人。
岑鏡細細梳理著這層矛盾。
很多細節漸漸浮現,她明白了這層矛盾的來源。他有極可靠的能力,同時又有極不可靠的人性。
自施針之后,過去的規則不再適用。但她終于在此時,明晰了新規則的邊界。那就是盡情地信任和依賴厲崢的能力,但絕不能美化他的動機,更不能對他給予半分期待。
他是一把利劍,能護她,也能傷她。且永遠記著,他決定放棄趙長亭時的眼神!
思及至此,岑鏡對厲崢道:“因為堂尊武藝高強,即便遇險也能很快找到最優決策。你又是錦衣衛高官,此番還兼任欽差,地方官員隨時聽你調遣,解決問題的路子多。所以托付給堂尊,是最好的選擇?!?
厲崢聽著這番話,忽覺心里有什么東西,轟然崩塌。
他唇色有些泛白,眉深蹙,指尖扣緊了舷墻。那雙本看向岑鏡的眼睛,轉而看向了遠處的江面。
他第一次感受到,一個姑娘笑著溫柔地說出的話,竟能字字如利劍,每一下都往他心窩捅。
武藝、決策能力、官職、權力……唯獨沒有一句,因為是你。
覺察到岑鏡的目光看過來,厲崢忽地一聲嗤笑,試圖掩飾。
可即便他以笑遮掩,但這一次,那強撐的笑意卻也消散得極快。他到底是唇緊抿,緊繃的下頜線變得無比鋒利。
岑鏡清晰地看到他這般明顯的神色變化,面露遲疑,不解道:“我……說的不對嗎?”
分明都是夸他的話。岑鏡不解地看著他,似從他的神色間,意識到些什么不一樣的東西,可相關的信息太少,不足以分辨。
聽著岑鏡的問話,厲崢很想維持住以往的云淡風輕。可這次,心間陣陣的刺痛和被當成工具的羞辱,叫他連偽飾的神色都拿不出來。
這一番夸贊的話,徹底擊碎了他的自傲。
本以為她的托付中,有一份獨屬于他的東西……他想要她情感層面的確認。不成想,自取其辱,換來一張估值文書。
這一刻,他心里的被否定感和被羞辱感抵達了頂峰。厲崢扣著舷墻的雙手愈發用力,以至于指尖都有些泛白。
他一直都在追求變得更強,站得更高,武藝、官位??山Y果是,他在意的人,眼里看到的也只有這些。是不是那件飛魚服披在誰身上,都能得這般被她信任?
這殘酷的事實,狠狠地倒逼他思考。他有什么獨屬于他的價值,是可以被她看到和珍視的?就像他看到她一樣。
這個問題堪堪浮現,厲崢卻忽地看到一片空洞。
新的疑問隨之而來,這張皮下,他是誰?
這一刻,前所未有的迷?;\罩了厲崢。他忽然發現,剝離掉他所有外在的東西后,他竟抓不住一個獨屬于他的錨。
他沒有深刻且難忘的情感,沒有強烈且堅定的信念。一切選擇都是基于當下,各方權衡后的最優決策。而這些決策中,唯獨沒有那個屬于他的聲音。
甚至他感受過最濃烈的情緒和情感,還是留宿滕王閣那夜的夢境中。還有此刻……這清晰的心痛。
江風吹至臉頰,厲崢卻覺那風沒有繞開,而是穿透了他……他忽地發覺,那張尊貴華麗的飛魚皮下,是空的。
他將所有人都當工具,過去也將岑鏡當工具。卻不知不知不覺間,身邊的人,也早就只拿他當工具。
厲崢的唇抿得更緊,以至于額角處青筋浮動。
他要如何扭轉她心里對他的看法?即便要扭轉,他這空殼里又有什么足以被她珍視和看到?
一股無力回天的絕望感將他徹底籠罩。他忽地意識到,這就是他一直將人當工具的報應!如今這被當工具的屈辱,響當當的落回了他自己頭上。他現在才知道,不被當人看,竟會帶來這等難以自我辯白的憋屈。
可再憋屈又能如何?咎由自?。≡共坏盟?。
心在胸腔里陣陣抽搐,原來他和岑鏡之間最遠的距離,不是她手中的那根針,是他過去空掉的這顆心。作為錦衣衛都指揮同知,他很好用,是她的最優解。但作為人,他不值得信賴,也不值得托付!這才是事實。
厲崢長吁一氣,終究是沒有辦法再去直視那雙洞明的眼睛。
他松開了圈。禁岑鏡的雙臂,在岑鏡轉頭前,他伸手按住了她的肩頭。他看著岑鏡在風中拂動的碎發,眉宇間的刺痛清晰可見。
他的聲音從未這般輕過,唇邊到底是強撐出一個笑意,對岑鏡道:“既如此,那便好好利用我?!?
岑鏡為之一震。這句話太過直白,直白到清晰地點明了他們一直以來的關系??僧斶@句話宣之于口,她卻莫名從中品出一絲獻祭的味道。怎會如此?
同時為之一震的,還有一直守著的趙長亭。
他神色不覺認真起來,開始重新審視厲崢對岑鏡的感情。他莫不是動了真心?如果只是尋常對鏡姑娘感興趣,以他這般身份權勢,他能用的方法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