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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說了他的妻子,他的孩子,即便他神思昏沉,卻還是喚起了他最濃烈的求生欲望。若非如此,他不見得在那種情況下還能走路。船艙基本已經燒了個破破爛爛,他今夜,當真是生死一線。
岑鏡沖趙長亭笑道:“這一年來,趙哥關照我更多,不是嗎?”
“趙哥?”厲崢看了看趙長亭,又看了看岑鏡。什么時候連趙哥都叫上了?
趙長亭忽覺后背一麻,忙道:“我與夫人感情甚好!我視鏡姑娘如妹。”
趙長亭和夫人感情好,這事厲崢知道,他點了下頭,沒多說什么。趙長亭卻暗自松了口氣。
昏迷的人全部都已經綁好,厲崢喚了趙長亭和岑鏡,又叫來兩名錦衣衛,一道往船尾走去。
來到船尾,厲崢這才有功夫去看后面的那幾艘船。
只見另一艘艙船也已著火。火勢顯然比他們這艘船大,看著已是不好控制。火光中,隱見船上還有人員竄動,張羅著救火。
好在今日將上頭的錦衣衛都調到了這艘船上,后面的兩艘馬船,以及裝物資的小船反而都無事。
厲崢向跟來的其中一名錦衣衛吩咐道:“你們劃小舟過去,把那艘船上的水手等人都救下來,送到后頭的馬船上去。”
那錦衣衛行禮離去,厲崢又對另一名錦衣衛道:“所有尸體全部補刀扔江里。剩下的活口,綁一部分去馬船上,派十個兄弟過去看著。”
這條船上容不下這么多人,船吃水太深,不僅行得慢,也容易觸礁。
那錦衣衛即刻行禮去辦。
厲崢又對趙長亭道:“長亭,你去船中間守著,我有事跟岑鏡說。”
隨著趙長亭的離去,船尾只剩下厲崢和岑鏡兩個人。江風裹挾著煙塵味和血腥味拂過,吹動了岑鏡身上那件寬大的中衣。
岑鏡靜靜得看著厲崢,心下卻不免有些發虛,怕不是真又要挨罵?
第42章
趙長亭在船中的位置站定,手里還拿著厲崢的飛魚服、繡春刀等物。他靠在圍墻上,船尾傳來說話聲。趙長亭忽地發現,順風向,厲崢和岑鏡說話他能聽見!
趙長亭眉微挑,他奉命守在這里,可不是要故意偷聽!而是他倆沒有刻意壓聲。
如此想著,趙長亭唇邊勾起一個笑意,正好替他新認下的鏡妹子把把關。
厲崢轉了個身,靠向船尾的舷墻,中褲破損的左腿搭在了另一條腿上。
他看向岑鏡,拽了下那破中褲的邊緣,膝蓋朝外頂了下,挑眉陰陽道:“踢那么狠,腳疼嗎?”
“呵呵……”
岑鏡皮笑肉不笑的笑笑,神色間多少透著點心虛。她穿著厲崢寬大的中衣,兩手抱臂在懷,沖厲崢一笑,點頭道:“挺疼的……”
說完,岑鏡便移開了目光,看向船尾的江面。能不疼嗎?踢的小腿骨,她進去救趙長亭的時候,腳尖都沒知覺。
厲崢一邊嘴角勾著,垂眸看著岑鏡,“這回不跪下請罪了?行事還真是果斷……”
岑鏡又訕訕笑笑,眉眼微垂,沒有接話。她又一次違抗了他的命令,今晚挨罵她只講道理,不還嘴。
怎料預想中似明月山那夜般的質問卻沒有來。夜風中,厲崢的聲音緩緩響起,”
當時踢我一腳就跑去救人,你一定是在想,若我不肯改變決策,你便能救幾個是幾個。若能救下來就一起棄船逃命,若救不下來,或葬身火海,或等那些私兵登船后被殺。你許是連棄船逃命后的路子都想了。且看跳船時,能不能找一塊浮木。至于能不能活,聽天由命。”
厲崢看向岑鏡,眼睛緩緩一眨,神色間微露疲憊,問道:“是這般盤算的,對嗎?”
所以當時,她才會把那么寶貝的護身符托付給他,就是怕跳水后被浸濕損壞。
聽完厲崢這一席話,岑鏡心間復又浮現出當時決策時,那兇險而又決絕的場景,面上的笑意漸漸消散。
岑鏡看向了厲崢,他說得半分不差。她所能想到的可能性,他也盡皆想全了。這一刻,岑鏡忽就覺得自己在他面前沒了秘密。有種徹底被看穿的感覺,既叫人感到被理解,也莫名叫人懼怕。
岑鏡無話可說,輕嘆一聲,點頭認下,“堂尊英明。”
而在船中守著的趙長亭,此刻聽著這些話,忽地咬住了唇。
他看著地面,眉峰緊蹙,神色嚴肅。也就是說,今夜堂尊本已下令撤離,是鏡姑娘堅持救人,他才能活下來。
趙長亭忽地牙關緊咬,連帶著脖頸處青筋根根繃起。
他能理解堂尊的決策,當時他們艙內的人都中了藥,還起了火。敵人馬上逼近,他們又損失了戰力。那般情況下,站在堂尊的位置,保下更多的人是最好的決策。
他一貫了解厲崢的行事風格,但這一次,被放棄的人是他。
這一刻,趙長亭忽就覺得有些心寒。跟了他這么久,竟也換不來他一次舍命相救嗎?那他這些年無條件地效忠,有什么意義?
趙長亭看向船的另一側,錦衣衛正忙活著。厲崢的指令,那些沒中藥的錦衣衛肯定都聽到了。
所有被救的這些人,只要稍微聊一聊,想是很快就會知道今夜的全部情形。當他們知道今夜自己曾被放棄,險些命喪黃泉時,到時會如何想?日后又會如何看待厲崢?
趙長亭看著手里的飛魚服,忽地攥緊了那衣擺。這一瞬,他心間對岑鏡的感激和對厲崢的心寒此消彼長。縱然理智上理解厲崢,可情感上……他卻有些不知日后該如何面對和自處。
厲崢望著岑鏡,見她發髻已有些亂,額邊垂下幾縷碎發。臉上還沾了一點灰。就好似一只淘氣的貓兒,跑出去玩兒將自己弄得格外狼狽,叫人瞧著又氣又愛。
他接著對岑鏡道:“你不能次次都把自己的命算進去。縱然你盤算了每一步,但總有意外發生的時候。一旦哪次出了事,你可就沒命了。”
岑鏡見厲崢凝望著她,眉宇間似是有些慍色。厲崢的擔心是真的,她感謝,但不認同。岑鏡開口道:“我明白堂尊的意思,可是希望我多惜命一些?”
“是!”厲崢干凈利落地吐出一個字。他看著岑鏡,復又想起她沖進船艙的那個背影。
遲來的后怕漫上心頭,本不算再用重話跟她說話的厲崢,語氣還是沒能控制住,嘲諷與質問齊上陣,“你是把頭別在腰帶上過日子的人嗎?出了事就想著以命相搏,不能再多想些別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