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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崢想了想,對岑鏡道:“趙慕州想是有意試探你的身份……”
“我知道!”岑鏡打斷厲崢,她竭力控制著情緒,但修長的脖頸上緊繃的筋骨,叫厲崢意識到她的情緒處在失控的邊緣。
岑鏡竭力維持著最后一絲忍耐,對厲崢道:“堂尊且回席便是,我在此等席散,不會給堂尊添麻煩。”她如今本就身在賤籍,今日竟又受此奇恥大辱,這叫她如何忍得?
厲崢眉峰微蹙,頭微側,留意著她的神色,開口解釋道:“我帶你來未有他意。你本是我的屬下,又聰慧過人,我只是想讓你看看各色場合。”
岑鏡轉頭看向厲崢,一雙眸銳利如刃。
厲崢一愣,恍惚間,他似又看到臨湘閣那夜,那個尖銳到敢于亮出利爪的岑鏡。
岑鏡緊盯著厲崢的眼睛,字字緊逼,“既是屬下,為何不叫我同趙長亭他們一般,單獨入席?”
岑鏡雙唇顫抖,無法盡情宣泄的憤怒染紅她的眼眶,她一把拔下頭上唯一的銀簪,執進厲崢懷里,“既是屬下,為何要讓我特意更衣,專程喊我坐去你的身邊?”
厲崢抬手,接住那從他胸前飛魚紋上下墜的銀簪,緊緊握在掌心里。他忙抬眼去看她。
岑鏡轉身一步邁向厲崢,仰頭盯著他的眼睛。
眼淚控制不住地從那雙如刃的眸中滾落,她質問的言辭越來越尖銳,“你為何要弄得不明不白?為何要給他人誤會的機會?就因你身居高位,便可隨性妄為?”
事情本不大,只是他人一個誤解。
但岑鏡卻難以忍受,這于她而言,是否定她一切能力,智慧,努力的巨大羞辱!是她過往對自己建立的一切認知的徹底踐踏!
她知道是趙慕州誤解生出的禍端,可她很難不遷怒厲崢。他們的關系天然不平等,權力向厲崢絕對性的傾斜,萬般因由皆始于他一個命令。
岑鏡緊盯著厲崢的眼睛,這一年多來,積壓在岑鏡心里無數的憋屈,皆隨著這股憤怒一起沖破心房,
“自到你身邊,我聽話、乖順、懂邊界,戰戰兢兢,謹小慎微。事事為你著想,為你考慮。可你依舊多疑,喜怒無常,陰陽怪氣。跟你說一句話要動八十遍腦子,要斟酌數百遍!”
她其實一點也不想哭,但心里無法表達的屈辱,叫她根本止不住眼淚,尖銳的言辭并憤怒與淚水齊齊落下,
“我竭盡全力,時時警醒,只是想在你身邊更有用!讓你更看重我,能長久地保住這份差事!來到江西,經歷這么多事,你終于變了些,我終于得到了你更深的信任……”
岑鏡凝望著厲崢,憤然的眸色中夾雜上一絲困惑。
若非今日趙慕州誤解,她之前心間那些怪異之感還不能變得這般清晰。
她終于知道那些怪異感從何而來。是從他夜訪送藥那日起,就莫名變得模糊不清的界限!
他習慣下令,她也習慣服從。
即便感覺到不對勁的相處,但她找不到原因,只能習慣性地用公事掩蓋過去。直到今夜,被趙慕州點破……
岑鏡緊盯著厲崢,將一切不滿都宣泄了出來,“我以為今后在你身邊可以更輕松些,我以為我終于能站在你的身邊與你同行。可你為何?為何又莫名其妙地,將我置于這等不清不白的模糊位置上?”
厲崢聽至此處,忽覺啞然。
岑鏡緊抿的唇,脖頸處緊繃的筋骨分外明顯。
她強自想咽下怒意,理智正在她腦海中忙亂的尖嘯,一遍遍沖她怒吼,你再不住嘴就要被趕出詔獄!可同樣也是她的理智,在堅定地告訴她,哪怕失去留在詔獄的機會,有些屈辱也斷不能忍!
許是憋在心里的話終于說出來不少,岑鏡終于收住一些淚水。
她抬手將淚水向上一擦,一字一句地對厲崢道:“從你遇上我的第一日起,你看上的便是我驗尸的本事。為什么不能像對待趙長亭他們一般對待我?你本可以叫我免受此辱!為什么要在認可我能力的同時,又讓我陷入如此不堪的境地?”
左右該說的,不該說的,全說了,索性全部說完!被趕走之前圖個痛快!
岑鏡質問堪比怒斥,“從前多慮多疑,喜怒無常!如今又不明不白,不清不楚!你到底要如何才能讓我輕松些?我到底該怎么做才能叫你徹底滿意?”
一番話說完,岑鏡閉目,深吸一氣。
夜風悄然拂過彼此的眉眼,樓內的歌舞樂聲,卻襯得他們之間愈發寂靜。
半晌后,岑鏡睜開眼睛,已是面如死灰。
她氣息一落,斂盡所有情緒,跟著腰背挺直,單膝落地,“今日是我冒犯,任憑同知大人處置。”
厲崢的目光追著岑鏡下落。
這一刻他看著岑鏡,胸膛不住地起伏,心間萬千情緒翻涌,唯獨沒有絲毫的憤怒。他那只扶著欄桿的手,只覺指尖在夜風中微微發涼。
他知道趙慕州的誤解對岑鏡傷害有多大。這一年來,她的能力有多出眾,她做事有多盡心。除她本人之外,他是最清楚的人。
趙慕州將她當作以色事人之人,是對她所有能力和付出的全盤否定。將她從一個竭心努力生存的人,當成一個任人擺弄的物件。
他完全明白這般屈辱對她意味著什么。她遷怒他也沒有錯,厲崢唇深抿。
趙慕州的誤解,岑鏡的質問。都在逼著他面對他心里最真實的一面。這段時日來,他都在借公事之名,行靠近之實。
傷害她的是趙慕州的誤解,但叫這種誤解出現的,是他那些晦暗的心思,渴望靠近的欲。望,期待陪伴的索取。
厲崢
的理智站在他的體外,此刻恰如地府的判官,正怒目審判著他。
他眸光顫動,難道在每一個將她公然拉至身側的時刻,他心里就不曾暗暗地期待著,被他人當作夫妻,向他人宣告她對他特別的晦暗心思嗎?
將她置于這不清不白位置上的人,確實是他!
霎時間,一股濃郁的自厭之感,化作數萬條蟲,同時張著口,開始一口一口地蠶食他的心。
他的理智站在一旁,靜靜看著他們二人,忽就開始替岑鏡感到惋惜,她運氣怎就這般的差,和他這樣一個人有了糾葛?
岑鏡不明白他為何將她置于這不清不白的位置上,他心里卻分外明白。
在他的角度,他們已不是從前的上下級關系。現在的他,正在以權為令,向她索取親密之人那般的權限,卻又沒有給她任何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