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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此刻,這位從三品的爺,給她這個賤籍夾上菜了。
眼看著那只修長的手拿著筷子,將菜放到她冒著熱氣的米飯上,又優雅從容地退回去,岑鏡這才抬眼看向厲崢。
她靜默一瞬,旋即面露謙色,道:“豈敢勞煩堂尊?”
厲崢眉微挑,沖她一笑,道:“出門在外,便宜行事。”
陸續又有兩道菜端了上來,厲崢便收回目光,自夾菜吃起了飯。一旁的王守拙顯然也是餓壞了,小手費力地拿著筷子,認認真真地往嘴里扒拉飯菜。
岑鏡見他們兩人都開始吃飯,確實也是餓得前胸貼后背,拿起筷子,給王守拙又夾了些菜后,自己吃起飯來。
看她拿起筷子,余光留意著岑鏡的厲崢,眸中閃過些許期待。想來待筍片入口,她便會稱贊。
岑鏡將那泛著辣椒紅的筍片并一團米飯一起入口。怎料她沒嚼幾下,立時吸氣,連忙將菜咽下,拿起一旁的茶杯便開始喝,詫異道:“這菜也太辣了!”
“嗯?”厲崢抬頭,面露不解。
沒得到岑鏡預想中的反應,厲崢有些詫異。他看向那盤子筍片,心道莫不是這家用的辣椒比臨湘閣的辣?
他頓了頓,隨即伸手,也夾了一片筍片,放進了嘴里嘗了一下。一股辛辣在舌尖炸開,厲崢忙將那筍片吐了出去,旋即看向岑鏡。
這辣度,和那日的吃起來相差不大?那日她吃得面不改色,怎么今日被辣成這樣?
看著還在輕輕吸氣喝茶的岑鏡,厲崢懵了好一瞬,那日在臨湘閣吃飯的場景再次詳細浮現在眼前。
那日,岑鏡先是吃飯將筷子伸到他面前的菜里,全不見和上司吃飯的謙讓和拘謹。于是他便問了岑鏡,倒是不見你客氣,跟著她便說這筍片格外好吃,極力的推薦他也嘗嘗。
又念及岑鏡真實的狡詐性子……這一瞬,一個念頭電光石火般從厲崢腦海中閃過。
厲崢一愣,旋即氣笑!
他連笑不斷,笑得身子都開始跟著顫。
岑鏡不解抬頭,看向厲崢。見他拿著筷子的手腕搭在桌子邊緣,左手也搭在桌子邊緣,卻緊緊攥成了拳,拇指不斷在食指骨節處重搓。他眼睛看著自己面前的碗,笑得全然無法停下。
她從沒見過厲崢笑得這么“開懷”,只是這笑里,怎么感覺多少帶著點氣?岑鏡愈發不解,有些茫然地盯著厲崢。
卻不知此刻,往昔的回憶,一幕幕開始往厲崢腦海中鉆。
過去的一年里,燙過他嘴的水,本該加糖卻加成鹽的粥,誤送來掉渣條墨弄臟他手的墨,睡前被換成提神龍腦香的二蘇舊局,茶葉多到發苦的茶,被打成死結的護腕系帶,以及……臨湘閣里辣過他的菜。
尤其當初那碗粥,咸的又苦又澀,咸得他那一整日都被頂住嗓子眼,吃不下飯。
所有過去這些事,一幕一幕,徹底以一個全新的面貌,盡皆跳躍至厲崢眼前。他的腦海中,甚至自動補全了岑鏡背地里使壞時,那不忿、得逞、狡黠的神色!
厲崢氣得止不住笑。他緩緩抬眼看向岑鏡,抬起左手,伸出食指,凌空指向岑鏡的鼻尖,不住地點她。
岑鏡徹底懵了,緊著便開始回憶這一路。可從下山到進小店,無論她怎么回憶,都沒有地方得罪厲崢啊!
厲崢點她的手指力道越來越重,好好好,就說這只小狐貍,過去一年怎么就一直安于聽話?原是早就泄憤過無數回!
最關鍵的是,她每次都以絕佳的演技遮掩了過去,他雖無奈卻全沒發現,更沒怪罪!
燙嘴的水,她惶恐地說,只想著天冷給堂尊端點熱的。錯加極多鹽的粥和被換成提神香的二蘇舊局,她都可憐兮兮地說她出身賤籍,糖見得少,也識不得那些高級的香……
每一樁,每一件,她都用近乎完美的借口和演技遮掩了過去。把他耍得跟只猴兒似的!
現在再看,她哪里是識不得,她可太識得了。不僅識得,還精準泄憤!
岑鏡看著眼前的厲崢,只覺后背發涼。姑且不說從未見過他笑成這樣,她也從沒見過笑得這么咬牙切齒的呀!
岑鏡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全不知好好吃著飯,她到底哪里又得罪了厲崢,把他氣成這樣。他夾的菜,不能說不好吃嗎?
看著眼前的岑鏡,看著她的神色迷茫又懵懂。厲崢知道她這次是真迷茫,真懵懂,可偏生比她裝迷茫,裝懵懂時看著更氣!
臨湘閣那日的畫面再次浮上眼前,就說他離桌后岑鏡怎么開始猛喝茶。他看見了但沒多想!但凡那日她別自損八百的捉弄他,他倆能一下子喝下那么多茶嗎?能那么收不住激烈到險些把那榻都拆了嗎?
最關鍵的是,她所有那些報復性的捉弄,還全都無傷大雅,若是追究,反倒顯得他小氣。
厲崢好半晌才止住笑,他一下收回指著岑鏡的左手,跟著抬手便開始給岑鏡夾菜,只夾那道辣炒筍片。
他的動作又急又快,一筷子接一筷子地往岑鏡碗里送,“來,吃!多吃!”
虧他還記著她愛吃這道菜,專門給她點,特意給她夾!
岑鏡眼看著自己碗里那辣死人的菜壘了起來,眼睛都瞪大了幾分,當即提醒道:“堂尊!這菜真的辣!”
厲崢收回手,拿筷子的小臂搭在桌邊,沖她一挑眉,一抬下巴,重聲下令道:“吃!”
岑鏡神色間全是濃郁的詫異。她看看自己的碗,又看看厲崢,看看自己的碗,再看看厲崢,旋即抿唇,一抹苦澀掛上了臉。她到底又哪里得罪了這位爺?
厲崢見她如此神色,再次笑開,但這一次,開懷,暢意。
在厲崢的笑聲中,岑鏡愁苦又不解地拿起了筷子,捧著碗,上刑般地吃起了碗里的飯菜。陣陣辛辣瞬間攻占了全部味蕾,岑鏡眼淚花都被逼了出來,她再也顧不得什么形象了,邊吃,邊吸氣,邊灌茶。
“哈哈……”
厲崢反倒笑得更加開懷,飯都忘了吃。眼看著岑鏡在他面前,不敢太放肆,被辣的吸氣也只是吐著舌尖小口的吸,愈發的賞心悅目。厲崢干脆側支著下頜,專心欣賞起了岑鏡吃飯。
這一刻看著岑鏡,厲崢忽覺,數年來一直如呼吸般伴隨著他的緊繃感,徹底消散。而這只小狐貍真實的面貌,更加鮮活地呈現在他的眼前。
本以為她之前亮出的利爪已是叫他驚喜,本以為他已經認識了真實的岑鏡。可她為何還能給自己驚喜?
他曾以為,冷靜、寡淡的是岑鏡;乖順、聽話的是岑鏡;聰慧、專業的是岑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