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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雙手,一只粗糲硌人,一只相對柔軟。同時握住,倒叫岑鏡感覺像是被兩個不同的人拉著。
二人來到山峰腳下,厲崢松開岑鏡的手。他拿出輿圖,根據(jù)上頭千丈崖瀑布的位置,大概判斷了下他們現(xiàn)在所處的位置,而后確定下山的路線。
厲崢對岑鏡道:“安全起見,我們還是不要原路返回的好,稍微繞一點路。在潭下村附近的楊家村位置下山。”
岑鏡點頭應下,厲崢收回輿圖。他走到王守拙身邊,將還在熟睡的王守拙從石頭上抱起,攬進了懷里。小小一個孩子,腦袋枕在厲崢寬厚的肩膀上,倒是比在岑鏡肩頭上時穩(wěn)當。
二人再次進了竹林,一道往山下走去。
天亮了,視線很清晰。但這片山林中還是很不好走,根本沒有路。灌木叢生,岑鏡走得深一腳淺一腳。她不由看了看身側的厲崢,昨夜若是沒有他的話,她和王守拙兩個人,怕是會一路摔得灰頭土臉。
王守拙還睡著,臉抵在厲崢肩頭,小嘴被頂開。不多時,一縷口水便從他口中拉絲流下,滴在厲崢肩膀上。
岑鏡見此,抿唇,掩住了笑意。這一幕看在眼里,她忽就感覺厲崢身上有了些許人味。
看著可愛的王守拙,岑鏡本笑著的眸光,忽地黯淡下來,眉宇間閃過一絲愁意。
昨日清晨公堂之上,她為護厲崢,情急之下扯了那個刺殺欽差的彌天大謊。總不能剛救下的孩子,一送回去,就被她連累得滿門抄斬,乃至株連九族。
如此想著,岑鏡再次看向厲崢。
昨夜到今晨的一幕幕浮現(xiàn)在眼前,他的每一個舉動,無一不再告訴她,厲崢是看重她的。她許是低估了自己在厲崢眼中的分量。若不然……她問問?
只問問,她也不打算左右他的決策,他應當不會為這種事惱了她。
念及此,岑鏡開口道:“堂尊,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話音落,昨夜的窮追猛打浮上心頭,厲崢忽覺心頭發(fā)虛,他忙道:“私事不答。”
岑鏡啞然失笑,緊著道:“不是不是,是公事。”
厲崢明顯肩頭一落,似是松了口氣。他這才道:“那你問吧。”
岑鏡再次看了眼厲崢懷里的王守拙,見他睡得依舊香甜,口水打濕了一小片厲崢的衣服。她開口問道:“昨日公堂上,我情急之下說了王孟秋行刺欽差一事,不知堂尊,對此要如何處置?”
岑鏡話一出口,厲崢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擔心牽連王孟秋的家人?”
岑鏡眼底閃過一絲自責,低眉道:“嗯……”
厲崢陷入沉默,他不由低眉看了眼懷里的王守拙。她冒著生命危險救下的孩子,又怎忍心看著他被牽連而亡?
厲崢沉默了好一會兒,心里反復將這件事盤算、推演。
待盤算出一個較好的結果,這才對岑鏡道:“昨日你回去換衣服時,刺殺欽差一事,我便已叫項州寫了奏疏,快馬加鞭送回了京。如若有人因我在江西的行事彈劾我,徐階便會將折子遞上去。”
岑鏡聞言一愣,若上達天聽,那么這件事的判決,便不是厲崢所能左右得了。她莫不是真的連累了王孟秋滿門?岑鏡后背霎時滲出一層冷汗,便是連指尖都開始發(fā)涼。
聽她半晌沒回話,厲崢側身看了她一眼,卻見她神色有些泛白。厲崢見她如此神色,心便似被關進了詔獄深處,沉悶得難受。
厲崢接著道:“奏疏已經(jīng)送出,這件事一旦事發(fā),我怕是按不住。你若是不忍王孟秋一家因此出事,那眼下最好的法子,便是禍水東引。將刺殺欽差一案,徹底栽到坑害王孟秋的袁州知府頭上。”
岑鏡聞言看向厲崢,她明白厲崢的意思。把王孟秋被袁州知府威脅的事也上報上去,那么他便會由從犯成為苦主,這般便不會牽連家人。
可是……岑鏡看著厲崢問道:“若是這般,王孟秋一家倒是可保無虞。那袁州知府固然可惡,可若是判滿門抄斬,或株連九族,他的家人,到底無辜。”
說到底,這場禍事,是她惹出來的。
厲崢陷入沉默。林中只剩下二人穿過灌木叢的腳步聲。
岑鏡眼下陷入這般的困境和自責,終歸是為了護他。昨日若非有岑鏡,眼下陷入大麻煩的就是他。
待厲崢再開口時,他的語氣明顯比往日更緩、更沉。
這是他第一次對岑鏡如此推心置腹,緩聲道:“岑鏡。走到這一步,想來你也知,此事已無兩全之法。若按我的想法,會選擇犧牲更無用的王孟秋一家。再賣一個好給袁州知府,順道跟他換取賬冊。能成為江西正四品的知府,其背后的脈絡絕不簡單。賣他一個好,對我會很有利。”
畢竟岑鏡當時的目的是為他扭轉局面。她送來的這步好棋,已讓他完成更大的布局。眼下顧及她的想法,放棄劉與義,做一個次優(yōu)的決策,倒也無妨。
厲崢喉結微動,“刺殺欽差的主意,你是為了護著我才做的。我本想將選擇權交給你,但選誰去死這種事,實在殘酷。我不愿你陷入兩難。”
厲崢眉峰蹙了蹙,他本就是干臟活的,這次這種臟活自然還是由他來干。
聽聞此言,岑鏡看向厲崢,他微垂的眉眼深邃如寒潭,岑鏡眸中閃過深深動容,以及……面對此事,足以瓦解她的無力感。
厲崢接著對岑鏡道:“你用命救下了這個孩子,定是不忍他再赴死。王孟秋迫不得已,他的家人更是無辜。這件事你莫要再過問,待回到縣衙,我會再發(fā)一封奏疏,將王孟秋摘出來。你只需記著,劉與義坑害王孟秋至此,這個案子栽到他的頭上,是報應不爽。”
岑鏡聽著這番話,到底是唇深抿,徹底陷入了沉默。
這件事確實已經(jīng)到了無法兩全的地步,她惹得這場禍,終歸是要殃及一些無辜的人。
厲崢能為她考慮,不按照他原本的計劃進行,選擇栽贓罪過更大一些的袁州知府劉與義,便已是對她莫大的傾斜。
岑鏡凝眸在厲崢鋒利的眉眼上,眼前忽然閃過王孟秋血濺公堂的畫面,一股恐懼霎時爬上心頭。
如果此刻他們可以這般共謀著,叫劉與義“報應不爽”,那么日后,這般的“報應”,當真不會回到厲崢自己頭上嗎?
這世上如這般的事,當真沒有第三種解法了嗎?
厲崢見岑鏡久久不言,不免長吁一氣。他試圖為她構建一個報應不爽的說法,好讓她能心安理得些。但是見她沉默不言,他便知,岑鏡清醒,做不到用這般說辭麻痹自己。
他沉默片刻,語氣盡可能恢復以往的模樣,不想叫她太難受,接著對她道:“過去我不曾讓你太多地接觸過詔獄一些案子的核心。那今日我便告訴你,我最初的想法,犧牲王孟秋這更無用的一家,再賣劉與義一個好,讓他記著我這個人情。才是這張桌子上,最常見的玩法。”
岑鏡的手驀然一緊,只覺指尖更加涼。
“岑鏡。”厲崢輕喚她的名字,眉宇間閃過一絲疲憊,緩聲開口,“這世上的事,永遠沒法盡在掌控中,這樣的兩難其實都算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