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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鏡聞言,含笑道:“堂尊行事,自有章法,屬下絕不置喙。”在詔獄,要學會做會說話的啞巴。這是他教她的。
厲崢聞言,眸色逐漸晦暗。
看著岑鏡乖順的模樣,他的心頭莫名竄上一股火氣。
但同時,他的理智亦開始告訴他真實的答案。岑鏡和他的身份地位之差,注定她勢必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在詔獄,在他的身邊,她的首要任務是生存。
可他不愿再看她這乖順的模樣。或許就像今日她拽他的衣袖,他想看她逾矩,對他逾矩。這便意味著,她對自己的信任,會更多一層。
念及今日發生的一切,厲崢清晰的認識到,她對他的能力,有絕對的信任,但她卻不信任他這個人。
他不知自己為何執著于她全然的信任,或許是厭惡失控。抑或是……他在貪著一份更特殊的對待。
也或許,今日她帶給自己的驚喜實在過大,他又格外欣賞洞明的智慧。他是有些辨不清欣賞和在意的差別了嗎?
厲崢就像分析案情一般,分析著自己的感受和情緒。可感受不是案情,無法像線索一樣清晰的呈現。他正試圖用披荊斬棘的刀,去當約束野獸的韁鎖,注定錯位,注定徒勞。
厲崢眉宇間閃過一絲煩躁,他沒有再看向岑鏡,只是腦袋往她那側傾斜了一些,對她道:“或許你該學學趙長亭他們,面對一個肯因你抬手的上峰,該如何做一個更合格的心腹。”
更信任他一些,交付更多一些,別總是戴著張假面,陽奉陰違。
岑鏡聽聞此言,便知她的回答厲崢并不滿意。
但自她施針之后,這樣的反常實在太多,她也解讀不過來了。除非叫她知道她忘記的是什么。
岑鏡不再試圖解讀,唇微抿,乖順點頭,“是,堂尊。”
看著她又是這副低眉順眼的模樣,厲崢心間的煩躁愈甚。他忽然覺得他有點賤,下屬本該乖順,岑鏡做的沒錯。可他偏生就想要她亮爪子扇他,那會讓他覺著勢均力敵,棋逢對手。
思及至此,厲崢自嘲一笑,隨即扶膝起身,看向眾錦衣衛,道:“繼續走。”
眾人聞言起身,繼續往山上走去。
天已經徹底黑下來,腳下已經徹底沒了路。遮天蔽日的竹林叫視線愈發的窄,岑鏡甚至看不清身邊的厲崢。
她只能不斷地摸著身邊的竹子,一點點的探路向前。入夜后的密林里奇怪的聲音愈發的多,每當他們經過,都會驚起不知名的動物。或從不遠處的灌木叢中躥過,又或是從頭頂的竹葉中撲騰起飛,帶起一片竹葉,嘩嘩作響。
林中太黑,他們又都穿著玄衣,沒走幾步,岑鏡便已找不到厲崢。只能跟著腳步聲往前走。
一路上沒有人說話,只有雜亂沉悶的腳步聲,叫這山中的夜更顯壓抑。岑鏡腦海中反復想著厲崢最后的那句話。
他究竟何意?她這個心腹還不夠合格嗎?什么都聽他的,處處為他著想。就算她想不這么做都不行,厲崢一旦失勢,她也跟著完蛋。她的命運是完全和厲崢綁在一起的啊!想來這點厲崢比她想得更明白。
所以,他到底在不滿意些什么?
或者說,他想從自己這里得到的,究竟是什么?
可過去她也是這么做的,那時他很滿意。怎么現在忽然就不滿足了?想要得更多了?
她本以為那晚她知道厲崢什么了不起的秘密,可到底是什么秘密,能讓厲崢本人對她的態度發生這么大的變化?
試探、體恤、陰陽怪氣、額外的關照……無論是他單純的給巴掌,或是單純的給棗,她都好推斷他的動機,把控自己的邊界。可他偏生巴掌和棗一起給,言行無常,全無章法。
她一向善于揣測厲崢的心思,這是她這一年里學到的東西。有時,弄清上司的真正意圖,和做好差事一樣要緊。可她現在摸不清,實在不行……她找個機會,私下和趙長亭探探口風?看他是如何做的?和自己有什么不同,也好比對比對?
就在岑鏡沉思之際,岑鏡忽然一頭和什么東西撞了個滿懷。太黑,看不清,但二蘇舊局的淺淡香氣鉆入鼻息。她當即反應過來,很不妙,她撞上了厲崢。
岑鏡連忙后退一步,正欲道歉,自己的手腕卻忽地被一只大手握住,將她往前拉了一步。對方掌心灼熱的溫度,瞬息便透過衣料傳至皮膚上。
岑鏡一愣,雖然看不清人,但從二蘇舊局的香味可以辨認,她現在離厲崢很近很近。拉她手腕的,是厲崢?
頭頂響起厲崢的聲音,但聽他朗聲道:“這里有個陡坡,所有人小心攀爬。”岑鏡此刻聽著他的聲音,更像是從他胸腔里傳來,那確實是挨得有些過于近了。
說著,耳畔又傳來厲崢的低語,“準備抬腳,我拉你上去。”他語氣淡淡的,就好像……她讓他受了什么委屈,可他還愿意管她一般。
岑鏡抿唇,隨后抬腳踩下去。
果然是個陡坡,她腳就落下一點點,便已踩到略有些松軟的泥土。
黑暗中他的聲音再次傳來,“踩穩了嗎?”
岑鏡回道:“嗯,踩穩了。”
二蘇舊局的香氣消失一瞬,跟著便聽到兩個腳步聲,隨即她便覺左臂上忽然傳來一股大力,一下便將她提起。岑鏡順勢借力,連續幾步爬上了陡坡。站定后,二蘇舊局再次鉆入鼻息。
岑鏡低聲道:“多謝堂尊。”
“不必。”厲崢只丟下兩個字,隨后松開了她的手腕。
但岑鏡明顯感覺到,在松開她手腕前,厲崢力道更大的捏了下,方才放開。
周圍的腳步聲全部跟了上來,岑鏡轉瞬又找不到厲崢了,便只好繼續跟著腳步聲往前走著。
約莫又走了一個時辰,快至亥時,厲崢的聲音從她左側傳來,“停!”
所有人停下,岑鏡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挪了挪,靠近了厲崢。雖然厲崢這些時日很奇怪,但她和其他錦衣衛不熟,一旦出了什么事,厲崢選擇保她的可能性更大,所以挨著他更安全。
厲崢吹燃了火折子,交給岑鏡,他復又拿出輿圖和羅經盤。
岑鏡將火折子舉到厲崢面前,黑暗中,只有他的上半身被跳躍的火焰照亮,忽明忽暗,變幻莫測。他正神色認真的擰眉看輿圖,火焰讓他的五官陰影更加分明,再加上一身黑和周圍的環境……岑鏡舔了舔唇,比惡鬼更像鬼王的畫面出現了。
厲崢低頭看了一會兒,隨后沖人群中喚道:“尚統。”
尚統很快上前來,厲崢輿圖往他那邊側了側,隨后道:“快到了,記住路線,前去一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