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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崢看向岑鏡,眸中閃過一絲贊賞。她一向能默契地直指他心中最關(guān)心之事,溝通起來毫不費力,這也是他總帶著岑鏡的原因。只是這種被洞穿感,總叫他喜中帶拒。
厲崢莫名覺得有些熱,伸手勾住衣領(lǐng),將飛魚服的交領(lǐng)拽開了些許,“細說。”
“是。”岑鏡研墨的動作逐漸緩下來,但聽她道:“嚴(yán)嵩老家在江西,可以說,整個江西,都是嚴(yán)黨的核心勢力范圍。宜春縣隔壁就是嚴(yán)嵩老家分宜縣,毫無疑問,整個宜春縣的官紳,必然都與嚴(yán)黨沆瀣一氣。”
“鄭中手里有嚴(yán)世蕃的賬冊原本,如果嚴(yán)黨因此滅口,必不會叫鄭中的尸首,停放在縣衙三日,等著我們來查驗。”
厲崢緩緩點頭,確實如此。如若是嚴(yán)黨滅口,何知縣必然會盡快將尸體銷毀,但卻留到現(xiàn)在。必然是鄭中的死,叫他們也手足無措,只能暫且留著尸體。
如果岑鏡所言屬實,那會是什么人要殺鄭中?
“還有一個可能。”厲崢道:“許是鄭中暗里和京中聯(lián)系的消息,被嚴(yán)世蕃知道了,所以他選擇滅口。而留下尸體,就是要給我這個欽差,一個下馬威。”
岑鏡眉心一跳,原來這鄭中早已倒戈朝廷。她不知道這個消息,自然推不出厲崢提出的這個可能性。
厲崢嘴是真嚴(yán),事情不到眼前,不會跟她吐露實情,他一向如此。念及此,岑鏡對厲崢這等用人又要防備的行徑,心生不耐。
往日也會不喜,但今日,她不僅不耐,還有些煩躁,就連身上衣物摩擦皮膚的觸感都變得格外清晰,叫她渾身不適。
岑鏡松松肩膀,行禮道:“堂尊所言甚是。囂張跋扈,確是嚴(yán)世蕃一貫做派。”
厲崢嗤笑一聲,忽地道:“那驗錯尸的仵作,等回了縣衙,按《大明律》,仗八十。”
岑鏡聞言,眼前當(dāng)即閃過一雙指骨盡斷的手。
她記得很清楚,當(dāng)初她問師父,為什么他的雙手,指骨盡斷,扭曲恐怖。師父說,是因為他驗了不該驗的尸。
岑鏡的心狠狠一揪,眼風(fēng)如刀般掃向厲崢。
挨他八十杖,那仵作必然活不了。他這是要從那仵作入手,借幾條人命,敲山震虎?
岑鏡心間如針扎入,眉微蹙。
她也是賤籍仵作,是不是有朝一日,也會被厲崢這般輕而易舉地犧牲掉?
這若是往常,她勢必會一字不言,可是此刻,她心間的煩躁愈甚,后背甚至滲出一層細細密密的汗水。
岑鏡壓下心頭的厭恨,控制著語氣,探問道:“堂尊,仵作身在賤籍,鄭中的案子又特殊,他恐怕不是不慎判錯。倒不如先按下不表,等鄭中案所有真相都浮出水面,再判不遲。”
厲崢搖搖頭,道:“嚴(yán)世蕃已潛逃回江西。嚴(yán)嵩被勒令致仕,嚴(yán)黨危機四伏。他敢回來,定是已有謀劃。現(xiàn)在的情形,于嚴(yán)世蕃而言,行動晚一步,嚴(yán)黨敗落的風(fēng)險就多一分。我鬧得越大,他的緊迫感越強,馬腳才會漏得越早。”
一番話說完,厲崢愈感不適,總覺血脈里像是蠕動著數(shù)千萬條小蟲,渾身都不舒服。他蹙著眉,端起茶杯抿了幾口。
他這是依舊要從宜春縣衙的仵作開刀?岑鏡長睫微顫,想著自己的身份,只覺悲從中來。
她審視的目光落在厲崢身上。就像剛才,厲崢直到此刻,才透露鄭中倒戈朝廷的消息,而她卻始終無法全面了解。
他們這樣的賤籍之人,思考、行事,都被人牢牢限制,可一旦出了事,卻總是他們這些無權(quán)勢自保之人最先被犧牲。
憑什么?
一股怒意從心底升起,岑鏡只覺千萬只螞蟻在身體里爬,情緒愈發(fā)的難以壓制。
岑鏡恭順的神色,第一次出現(xiàn)一絲裂縫。她嘴角微抽,道:
“堂尊,鄭中尸體的手足腕處,有明顯的勒痕。再技藝不精的仵作,都不可能忽視如此明顯的證據(jù)!他不是驗錯了,他是只能‘驗錯’。”
厲崢未覺有他,只當(dāng)岑鏡是在陳述案情事實,不懂這背后更復(fù)雜的牽扯,只道:“此番是扳倒嚴(yán)黨最好的機會,絕不能為一兩個無關(guān)緊要的人,壞了大局。”
“你明明有能力……”岑鏡低語道。厲崢抬眼,面露不解。
但見岑鏡轉(zhuǎn)而看向他,眸中藏著深切的不解與不甘,“你明明有能力不犧牲他們,卻不肯稍稍抬手。在你這樣的人眼里,可還有半分公道正義?如此行事,和你要扳倒的嚴(yán)黨何異?”
厲崢一雙如鷹如隼的眸中,閃過一絲震驚。眼前的岑鏡,與往日那個恭順沉靜的岑鏡判若兩人。
她這是?在駁斥他?
厲崢怔愣片刻,隨即發(fā)出一聲嗤笑。她好大的膽子,區(qū)區(qū)賤籍仵作,竟有膽量駁斥于他。
厲崢笑意消散,怒意逐漸沖上心房,身上愈發(fā)燥。熱。他復(fù)又伸手勾住衣領(lǐng),用力拽了幾下。
他看向岑鏡,敞開的衣領(lǐng)露出一段如峰的鎖骨,“我且問你,他是否驗錯了尸?”
“是。”岑鏡垂眸,可她明顯牙關(guān)緊咬,答得極不情愿。在壓抑的逼問中,她強壓著心中愈燒愈甚的怒火。
“按《大明律》,他是否該仗八十?”厲崢盯著岑鏡,等她開口。
許是怒意攻心的緣故,厲崢只覺視線有些模糊。昏黃的燭影下,看到的全是岑鏡被晃動的燭光,勾勒得曼妙窈窕的身姿。厲崢喉結(jié)微動,深吸一氣。
岑鏡不想再答,她明白不該駁斥厲崢,卻不知為何,此刻她只覺腦中似蒙了一層霧,不似往日那般靈光,竟半晌想不到駁斥厲崢的后果。
但此刻心里不屈的怒意,卻是那般的顯眼,無端被放大數(shù)十倍,幾乎占據(jù)她整顆心。
不及岑鏡細想,話已脫口,愈發(fā)尖銳,“堂尊何必跟我明法律典?鄭中的尸格,宜春縣衙有沒有做局,您比我更心知肚明。”
岑鏡看著厲崢,眼中的蔑視越來越不加掩飾,“很多事,入了詔獄我才看明白。你們哪里是想要扳倒嚴(yán)黨,為民造福。你們只是想扳倒嚴(yán)黨,取而代之!”
話音落,怒意盛極的岑鏡只覺氣血上涌,渾身發(fā)燙。她蹙眉頷首,伸手撐住桌子邊緣,頭腦陣陣昏脹。
“呵……”厲崢被徹底氣笑,心間的怒意愈甚,只覺身上的衣物宛如束縛般裹在身上。他用力將衣領(lǐng)拽開大半,露出一片堅實的胸膛。
厲崢起身,緩踱兩步逼近岑鏡。
他身上二蘇舊局的香氣,陡然鉆入岑鏡鼻息。
厲崢打量著她,緩緩道:“本官竟不知,岑仵作還有這般膽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