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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鏡將鵝毛放在一旁的托盤里,隨后取過一旁桌上一張薄薄的宣紙,將其用少量清水沾濕,隨后將其輕輕貼敷在死者鼻孔處。
片刻后,岑鏡將宣紙取下,再次借著西方的斜陽仔細觀察。
觀察過后,岑鏡眸中閃過一絲了然之色,她放下宣紙,開口道:“死者不是死于中暑?!?
話音落,院中眾人皆朝岑鏡看來。在這悶熱的天氣里,何知縣臉色竟是有些泛白。
院中所有人都看著岑鏡,岑鏡卻似渾然不見,只朝厲崢行禮,回稟道:“回稟堂尊,死者口腔、齒縫、喉嚨深處、鼻腔內都有發現細微炭灰痕跡?!?
“且死者身上的香云紗道袍,有多處絲料出現發硬、收縮變形之狀,集中于膝蓋以下,位置雖不同,但高度相近。由此可見,死者身前應當靠近過炭火。此紗料昂貴,想來死者家世富貴,絕非入廚房親自下廚之人。而五月的江西,除了廚房,別處怕是用不上炭火?!?
“經屬下重新檢驗,死者死于他殺。初步判斷,他被人在高溫天氣下,關在燃燒炭火的密室里致死。兇手很聰明,人為升高死者所處環境的溫度,偽造中暑而亡的假象。為避免死者熄滅炭火,
將其捆綁,令其無逃生之能。”
岑鏡看了一眼原判尸格上的尸體發現地點,淡淡道:“五月十七日酉時,死者于臨湘閣后巷被路人發現報官。這臨湘閣后巷,非第一現場。”
岑鏡看向何知縣,面露疑色。
既然偽造死因,為何又留著尸體?而不是抓緊毀尸滅跡?
何知縣緊盯著岑鏡,喉結微動。
莫怪此女能在詔獄供職,這三言兩語間,不僅推翻了原判尸格,竟還將鄭中遇害情形推了個毫厘不差。心慌之際,何知縣連忙編排起托詞。
隨著刑房書吏在尸格上落下最后一個字,厲崢沉穩冰涼的聲音響起,“很好,沒你事兒了。”
岑鏡聞言,眼皮都不曾抬一下,兀自檢驗起刑房書吏記錄下的尸格。她神色沉靜如水,仿佛從此刻起,哪怕天塌下來,都再與她無關。
“將宜春縣縣衙一干人等,盡皆收押?!?
厲崢令下,一眾錦衣衛上前拿人,刑房院中即刻騷亂起來。何知縣大驚。
“天使!”
何知縣于驚慌中一聲厲喝。他斷沒想到厲崢竟會直接拿人,甚至包括他。他只能搬出最后的底牌。
從禮法上而言,錦衣衛要拿朝廷命官,也要按律法行事??墒聦嵣?,錦衣衛行事,會不會按禮法來辦,端只看誰更有勢。
何知縣忙掙脫正欲牽制他的錦衣衛之手,竟是硬氣起來,對厲崢道:
“治下自知此番失察,但實乃仵作失職所致。天使即便手持王命旗牌,也不該罔顧審訊流程!莫非我等皆為殺害鄭中的兇手?就不怕朝中閣老追責嗎?難怪詔獄臭名昭著,如此不問青紅皂白便行收押,就不怕詔獄數萬冤魂,來跟爾等索命嗎?”
厲崢盯著義正詞嚴的何知縣,一雙眸如鷹如隼。他唇角微微一扯,逸出一聲冷嗤,隨即緩步走向何知縣。高大的身影,逐漸將他籠罩。
夕陽的余暉下,厲崢胸膛前那織金的飛魚紋,泛著淡淡的金光,若有若無地映照在何知縣的臉上。他從不知織金紋樣有一日會變得如此刺眼。
厲崢微微俯身,如刀削般的下巴越過何知縣的肩頭。
森寒沙啞的嗓音,伴隨著一聲不屑的嗤笑,在何知縣耳畔響起,“詔獄沒有冤魂,只有本官這一只惡鬼。”
耳畔的低語恍若地獄而來的審判,“閣老?何知縣,作為江西袁州府宜春縣的知縣,本官知道你膽子大,也知道你背后倚仗的是誰。好日子過久了,難免會變得耳不聰目不明。京里,變天了?!?
何知縣的臉色眼可見的泛白,眸中還夾雜著難以言喻的驚慌。他仰頭看著剛剛起身站直的厲崢,正見厲崢扯著一邊嘴角望著他,分明在笑,卻森寒的沒有半點溫度。
厲崢忽地斂盡笑意,沉聲喝道:“拿下!”
眾錦衣衛再無半點拖延,干凈利索地將何知縣在內的宜春縣衙要緊成員,盡皆收押。何知縣被帶離時,仍不解地盯的厲崢,顯然,尚未從他方才的話中回過神來。
刑院里的人尚未完全帶離,一名望之二十六七歲,身著錦衣衛服飾的男子,疾步走了進來。
男子來到厲崢身邊,附耳低聲道:
“堂尊,臨湘閣乃當地一處煙花之所。四日前,鄭中曾入臨湘閣尋歡,當夜見過鄭中的人不少。臨湘閣暫已封鎖,閣中接觸過鄭中的人,皆已控制看押,趙長亭已經在審了?!?
厲崢點點頭,對項州道:“鄭中的尸體發現在臨湘閣后巷,那就先從臨湘閣查起。我帶岑鏡去臨湘閣,你去審何知縣。”
話至此處,厲崢示意項州跟他走遠幾步,這才低聲道:
“鄭中被滅口,行事已經敗露。嚴世蕃已潛逃回江西,他回來,少不得接觸當地官紳,何知縣說不定知道些什么。另外,尚統那邊一有結果,便即刻通知我,鄭中手里的賬冊原本,不容有失。”
項州聞言行禮,“屬下明白。”說罷,項州跟隨被羈押的宜春縣衙眾人,朝刑房走去。
厲崢看向還在老刑書桌案前檢查尸格的岑鏡,朗聲道:“你,隨本官去臨湘閣。”
岑鏡看了厲崢一眼,放下尸格,整理好自己的木箱子,便走了過去,隨后二人一道往縣衙外走去。
沒走幾步,厲崢忽地止步,垂眸看向岑鏡。
岑鏡一不小心就越過了厲崢,好在她反應迅速,即刻止步后退,重新站回了厲崢身后。
岑鏡行個禮,仰頭看著他,那雙幽黑洞明的眼中,此刻充滿疑惑,“堂尊?”
厲崢抬手,食指骨節從鼻尖拂過,他移開目光,道:“給你一刻鐘,去沐浴更衣,我在縣衙外等你?!?
岑鏡面露不解。厲崢瞥她一眼,眸中隱帶嫌棄,轉身就走的同時丟下三個字,“太臭了?!?
岑鏡在厲崢身后行禮恭送。待厲崢走遠,她方才起身,邊往房間走,邊抬袖聞了聞。心下不禁嘲諷,他一個時常出入詔獄的惡鬼頭子,還嫌她臭?
岑鏡很準時,一刻鐘后,厲崢便見一抹提燈的倩影,出現在縣衙門內。旋即,岑鏡跨門而出。
厲崢的目光在岑鏡身上短暫停留一瞬,隨即恢復如常,轉向前方。
而隨行的三位錦衣衛,看見岑鏡的瞬間眼眸微睜,甚至有一人沒忍住脫口訝然。
岑鏡掃了一眼,未作理會,上前給厲崢見過禮后,便一道往臨湘閣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