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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新米香飄院
這兩天,日頭炎熱,可柳家人像是揣了團火在心里,勁頭足得很,天剛蒙蒙亮就爬起來忙活。曬稻谷、翻谷堆、清谷殼,曬谷場從早到晚都是熱熱鬧鬧的聲響,竹掃帚劃過竹席的“沙沙”聲、木耙攤谷的“嘩啦”聲,混著大人小孩的吆喝,在日頭底下滾來滾去。
柳依依是被窗外的動靜吵醒的。曬谷場方向傳來竹掃帚劃過竹席的“沙沙”聲,混著三叔那標志性的大嗓門,隔著半條村都聽得見:“二哥——搭把手!把最東邊那卷竹席再挪挪!那兒日頭足,曬得透,傍晚就能干透!”
她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抓起枕邊疊得整整齊齊的藍色短袖,胳膊一伸就套了上去,指尖在衣襟上摸索著扣扣子,“啪嗒啪嗒”扣到最底下一顆,趿拉著涼鞋就往外跑,鞋底在水泥地上磕出輕快的聲響。
院子里,柳奶奶已經把灶房拾掇得利利索索,正蹲在井臺邊洗菜,竹籃里的青菜沾著水露,翠得發亮。她手里的水瓢一歪,清凌凌的井水“嘩啦”澆在菜上,沖得泥沙簌簌往下掉。
“依依醒啦?”奶奶回頭看見她,眼角的皺紋笑成了朵花,手里的青菜在水里蕩了蕩,“等會兒從曬谷場回來,記得捎點新米過來。中午咱就熬新米粥,讓你嘗嘗頭茬鮮。”
柳依依跑到井臺邊,彎腰幫著把洗好的青菜往竹籃里拾,鼻尖蹭到片菜葉上的水珠,涼絲絲的:“知道啦奶奶!我等會兒就跟爸說,多裝半袋回來,保證淘得干干凈凈,一粒沙子都沒有!”
“這丫頭,就知道吃。”奶奶用手背蹭了蹭她的額頭,掌心帶著井水的涼意,“快去曬谷場吧,別讓你爸等急了。”
“奶奶我先去曬谷場看看!”柳依依沒顧上洗臉,抓起門后掛著的草帽往頭上一扣,帽檐壓得低低的,遮住大半張臉,就往曬谷場跑。她跑得飛快,布鞋踩在草葉上,驚起幾只螞蚱,“撲棱棱”跳進旁邊的豆田。
遠遠望見曬谷場已經熱鬧起來——柳爸爸正握著木耙,把堆積的稻谷往竹席上攤。金黃的稻粒在席子上鋪開,薄薄一層,像鋪了層碎金,被晨風一吹,泛起細碎的波紋,看得人心里亮堂。他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稻粒上,瞬間就沒了影。
“爸,我來幫你!”柳依依幾步竄到近前,抓起墻角的木推板,學著爸爸的樣子推著稻谷往前走。木推板的邊緣劃過竹席,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稻粒被推得勻勻的,露出底下干爽的席面,連空氣里都飄著股谷物曬干后的清香,混著泥土味,好聞得很。
“慢點推,手腕用點巧勁。”柳爸爸直起腰,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額頭的汗,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又握緊木耙,“別把稻粒推到席子外面去,浪費。你三叔去取推碾米機了,等這稻子曬得半干,摸著不粘手了,中午就能碾新米。”
柳依依眼睛“唰”地亮了,手里的木推板都差點歪了:“真的?那中午就能喝上新米粥了?”
“那還有假。”柳爸爸被她這饞樣逗笑,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掌心的溫度透過布衫傳過來,“你媽在家蒸了白面饅頭,暄騰騰的,捏著能彈起來,中午就著新米粥吃,保準讓你解解饞。”
正說著,遠處傳來辰哥的嚷嚷聲:“依依!等等我!”抬頭一看,燕姐和辰哥正往這邊走。辰哥扛著把比他還高的大掃帚,掃帚梢在地上拖出“沙沙”聲,老遠就喊:“依依,咱比賽誰掃的谷殼多!輸了的給贏家買冰棍,綠豆的!”
燕姐跟在后面,手里拎著個竹籃,籃口蓋著塊洗得發白的藍布,熱氣順著布縫往外鉆,混著一股甜絲絲的面香飄過來,勾得柳依依的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我媽剛起鍋的白面饅頭,給你們帶了幾個,先墊墊肚子。”她把竹籃往旁邊的青石頭上一放,籃底與石頭碰撞發出“咚”的輕響,隨即掀開藍布——四個白白胖胖的饅頭躺在里面,還冒著裊裊熱氣,表皮光溜溜的,像裹了層淡淡的糖霜,在日頭下泛著柔和的光。
燕姐伸手撿了個最大的,遞到柳爸爸面前,手腕上的紅頭繩隨著動作輕輕晃:“二叔,您先吃一個墊墊,這陣子割稻子累壞了。”又轉頭對柳依依說,“依依,你自己拿一個,剛出鍋的暄騰,涼了就不好吃了。”
柳爸爸放下手里的木耙,在褲腿上蹭了蹭手上的稻灰,接過饅頭在手里掂了掂,熱乎氣透過掌心往心里鉆。他笑著咬了一大口,面香混著酵母的微甜在嘴里散開,忍不住贊道:“大嫂這手藝越發好了,這饅頭喧得能彈起來!”說著又往嘴里塞了一口,
柳爸爸嚼著饅頭,看著倆丫頭笑,心里暖融融的。日頭慢慢爬高,曬谷場的稻子泛著金浪,空氣里飄著米香、面香,還有孩子們的笑聲,這日子,踏實得像手里的熱饅頭,咬一口,全是甜絲絲的暖。
“還是燕姐疼人!”柳依依湊過去捏了個小的,燙得直換手,往嘴里塞了一口,面香混著酵母的微甜在舌尖散開,“唔,好吃!比我家蒸的暄乎!”
四人說說笑笑地干活,太陽慢慢爬高,把曬谷場曬得暖洋洋的。稻粒被曬得半干,抓在手里“沙沙”響,透著股干燥的清香,捏在指間輕輕一捻,谷殼就裂開了縫,露出里面白胖胖的米仁。
沒多大一會兒,三叔推著輛獨輪車“吱呀吱呀”地過來了,車斗里裝著臺鐵皮碾米機,機器邊角還沾著點去年的糠皮,被日頭曬得泛著油亮的光,遠遠看著就透著股精氣神。
“來嘍——碾新米嘍!”他把獨輪車往曬谷場中央一停,車轱轆“吱呀”一聲歇了勁,抬手拍了拍手上的灰,巴掌拍得“啪啪”響,嗓門亮得像敲鑼,“二哥,咱這就開碾!讓孩子們嘗嘗頭道新米的鮮!我跟你說,就今年這稻子,碾出來的米熬粥,能結三層米油,抿一口能粘住嘴唇!”
柳爸爸正用木耙把稻子攤得更勻,聞言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汗,臉上笑開了花:“成!正好讓孩子們解解饞。你先歇口氣,我這就裝稻谷。”
“真要碾新米啦?”柳依依手里的木推板“哐當”一聲落在竹席上,眼睛瞪得溜圓,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燕姐也湊了過來,辮子梢隨著動作輕輕晃:“三叔沒哄咱們吧?這米真能結三層米油?”
辰哥早把掃帚往旁邊一扔,跑到碾米機旁轉了兩圈,回頭嚷嚷:“管它結幾層!新米熬粥肯定香!我媽說新米水都甜呢!”
三叔被三個孩子的急模樣逗樂了,伸手從車斗里摸出塊干凈抹布,擦了擦碾米機的漏斗:“騙誰也不能騙你們這群小饞貓啊!趕緊去舀稻谷,三叔這就給你們碾,保證讓你們中午喝上帶米油的新米粥!”
“哎!”三個孩子齊聲應著,轉身就往裝稻谷的麻袋跑,腳步輕快得像踩著風,曬谷場的稻粒被踩得“沙沙”響,混著他們的笑聲,在日頭底下蕩開老遠。
柳依依眼睛瞪得溜圓,鼻尖都快湊到碾米機上了,趕緊從麻袋里舀了滿滿一瓢稻谷遞過去,指尖都有點發顫——盼了這么久,終于能喝上新米粥了!那股子香,光是想想,就讓人咽口水。
柳依依趕緊裝了一麻袋稻谷,雙手抱著遞過去,袋口的稻粒“簌簌”往下掉了幾顆。三叔接過麻袋往碾米機漏斗里一倒,金黃的稻穗“嘩啦”涌進去,他按下電閘,機器“嗡”地啟動起來,震得底座的石塊都在微微發顫。稻谷在機器里滾過,出來時就變成了白花花的大米,混著細碎的糠皮,像落雪似的落在底下的竹筐里,堆起小小的一座白丘。
“得先篩一遍,把糠皮濾干凈。”柳爸爸拿起竹篩,竹篾編的篩子透著細密的網眼,他把新米倒進篩子里,雙臂輕輕搖晃。糠皮像碎雪似的從篩眼里漏下去,落在鋪好的布上,留下的米粒圓潤飽滿,白得發亮,還帶著點淡淡的米香,往鼻尖一湊,清清爽爽的甜氣直往心里鉆。
“這米可真夠香的!”柳大伯剛把最后一捆稻谷搬過來,胳膊上還沾著細碎的稻殼,就三步并作兩步湊到篩子邊,深深吸了口氣,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離老遠就聞見這股子香味了,比去年的新米香得醇厚,帶著股子土里頭的甜氣!”
“可不是嘛。”大伯母也跟了過來,藍布圍裙上沾著點草屑,她伸手捻起幾粒米,對著太陽舉高了,米粒透著瑩潤的光,像裹了層薄紗,“你看這米粒,個個都鼓囊囊的,尖上還帶著點白霜似的,比去年長得分量足多了。這種米最禁煮,熬粥準能結厚厚一層米油,涼了都能當凍吃,抿一口能粘住嘴唇。”
“真香啊!”燕姐也往前湊了湊,鼻尖都快碰到篩子里的米了,麻花辮梢掃過篩沿,帶起幾粒米簌簌滾落,“比去年的米香多了,聞著就覺得甜絲絲的,光聞味兒都能下兩碗飯。”
辰哥看得眼饞,手在粗布褲腿上使勁蹭了蹭,就想伸進去抓一把,指尖剛碰到米粒,就被三叔“啪”地拍掉手背:“臟手別碰!這是要下鍋的精米!想吃等會兒熬成粥,管夠你喝三大碗,撐得你直打嗝!”
辰哥悻悻地縮回手,手心被拍得有點紅,嘴里嘟囔著:“我就想摸摸嘛,看看跟去年的米手感不一樣不……”那委屈又嘴硬的樣子,逗得大家“哄”地笑開了,連篩子里的米粒都跟著輕輕顫動,像在跟著樂。
柳爸爸把篩好的新米裝進粗布布袋,袋口用麻繩扎了個結實的活結,對柳大伯說:“大哥大嫂,還有燕姐辰哥,中午別回自家做飯了,跟我們回老宅一起吃。讓依依她媽用新米熬粥,再炒兩個蔬菜,弄盤腌黃瓜,熱熱鬧鬧吃頓新米飯。”
“那敢情好!”柳大伯爽朗地應著,雙手搓了搓就去搬米袋,“正好嘗嘗這新米的滋味,我家小子早上還念叨呢,說今年新米啥時候能下鍋,饞得直咂嘴。”
柳爸爸轉頭朝柳依依喊:“依依,你裝些新米,先拿回家讓你媽淘上,順便說一聲大伯他們都過去吃飯,讓她多煮點粥,別不夠喝。”
“知道啦!”柳依依脆生生應著,心里比誰都急,趕緊找了個洗得發白的小布袋,小心翼翼地往里裝新米,米粒“簌簌”落進袋里,像下了場細碎的雨。她拎著半袋米就往家飛奔,田埂上的馬齒莧絆了腳也顧不上,心里就盼著快點把新米倒進鍋里,讓那股子清香早點飄滿院子。
剛沖進老宅院門,就看見張母坐在葡萄架下擇菜,竹籃里的豆角翠綠得發亮,茄子紫瑩瑩的泛著光,都透著股水靈靈的新鮮氣。張母抬頭看見她跑得紅頭漲臉,額前的碎發都汗濕了,手里還緊緊拎著米袋,忍不住笑了:“這丫頭,跑這么急干啥?米還能長腿跑了不成?”
“媽,中午熬新米粥吧!”柳依依把米袋往石桌上一放,袋子“啪”地落下,米粒在袋里“沙沙”響,像在跟她應和,她眼睛亮晶晶的,像落了滿眶星光,“我來淘米!保證淘得干干凈凈,一粒沙子都沒有!對了,大伯、大伯母還有燕姐辰哥都過來吃飯,您多做點!”
張母笑著點頭,手里的豆角“咔嚓”掐掉個尖,脆生生的響:“行,多煮些,再炒個茄子燒豆角,你奶奶洗好的青菜,腌好的酸黃瓜正好派上用場,配新米粥吃,絕了。”
柳依依趕緊找出粗陶盆,把新米倒進去,接了半盆井水,手腕輕輕晃著淘洗。米粒在水里輕輕翻滾,像一群白胖的小魚,水面浮起層薄薄的米油,像撒了層碎銀,白花花的晃眼。她淘了三遍,直到盆里的水變得清清爽爽,才端著陶盆進了廚房,把米倒進大鐵鍋里,添足了井水。
“我來煮粥。”柳奶奶端著個豁口的粗瓷碗從里屋走出來,碗里盛著剛剝好的蒜瓣,“你這丫頭毛手毛腳的,新米煮粥得用小火慢慢熬,才能熬出米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