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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便又要吹簫,所幸被受不了簫聲灌耳的厲城梧拼命攔住了。
謝容宣雖是第一次接觸眾人,但因為當初聞音講過的那些故事,與這幾名江湖前輩不知怎地竟好端端地聊到了一處,聞音好笑的看他們聊到一起,自己干脆靠著墻閉上了眼睛假寐起來。
這幾天來為了明舒山莊當中的事情,聞音一直也未曾好好休息,后來又是一番大戰,縱然是有內力護體也讓聞音覺有些吃不消,如今事情總算稍稍緩和下來,聞音松懈了心神,自然也感覺到了如潮水一般將四肢百骸淹沒的疲累之感。
她這般聽著幾人交談的聲音靠坐著,似乎不過一瞬過去,又似乎過了許久,迷糊之間待再睜目的時候,才見謝容宣早已經沒有再與眾人交談,而是坐在自己身旁,正關切的看著自己。
聞音眨眼清醒了過來,問道:“怎么了?”
“你受傷了。”謝容宣垂眸看著聞音肩頭的傷口。
先前謝容宣曾經為聞音手背那處擦傷包扎過,然而那道傷口比之聞音現在這一身的傷卻是不值一提,只是聞音穿的本就是黑衣,后來又在密道中倉促前行,所以謝容宣才未曾注意,或者說沒有機會去關切。
想到謝容宣應當從未接觸過這般的血腥,聞音不愿讓謝容宣看見自己身上這些可怕的傷處,很快搖頭道:“沒事。”
然而謝容宣卻堅持道:“不行,不好好處理會失血過多的。”
聞音想了想,知道謝容宣的堅持,卻又不能真的讓謝容宣幫自己看傷,便干脆將右手伸到謝容宣面前,看著那處之前被謝容宣包扎好,如今又染了血的擦傷處道:“那你替我把這處傷重新包扎一下,好嗎?”
謝容宣微怔看著聞音,他無法透過面具看清聞音的神色,卻能夠看見對方一雙含笑的澄澈眸子,他沉默片刻,點頭輕聲應道:“好。”
說著便解開之前包扎的布條,重又替聞音包扎起來。
謝容宣心思細膩,不知為何竟連傷藥也帶來了此地,他小心替聞音上著藥,旁邊厲城梧與邱堯低聲交談著,陳栩簫聲未起坐在一旁沉默不語,聞音看著這一刻的情景,不知為何讀出了幾分靜謐。
謝容宣沒有察覺到聞音的心思,垂眸小心動作,盡量避免將聞音傷處弄疼,他喃喃道:“姑娘可知道,我第一眼見到你的時候,便覺得你很像一個人。”
這話讓聞音不覺雙眸緊緊盯在了謝容宣的身上。
她不愿將身份暴露在謝容宣的面前,不是不愿如實相告,不過是覺得毫無必要,煙州城的聞音本就不該與這些事情有什么關系,不過是個喜歡在清陽河邊垂釣的閑散之人而已。
所以這兩天她在謝容宣面前刻意改變了聲音,便是不愿被認出。但人的形貌能變,有些東西卻是變不了的,謝容宣會覺得自己眼熟,聞音并不驚訝,但她卻又不愿謝容宣在這時候將自己認出來。她不知道謝容宣究竟看破了多少,所以聽見謝容宣這話之后,聞音壓低聲音輕咳道:“像誰?”
謝容宣含笑道:“我在煙州城里有一位朋友。”
聞音眸光微沉,她知道謝容宣在煙州沒有朋友,若當真有,那么可以算朋友的,恐怕只有她聞音了。
她聲音與形貌皆與從前不同,難道他真的能認出她?
就在聞音遲疑之際,謝容宣接著又道:“她曾經對我說過一些話。”
“她說這世上有一種人,他們與只知道躲在城中享樂的貴族子弟不同,與糾纏在市井里為小事爭吵打鬧的莽夫也不同,他們武功高強,智謀過人,心懷天下,如今人們的安寧,皆是他們用血汗與性命換來的,他們是天底下真正的強者,真正的英雄。”
謝容宣凝眸認真道:“第一次見姑娘自火光中沖出,救下山莊內眾人的時候,我就想到了這個。”
第三十章
多年之前, 聞音牽著一匹馬, 抱著一把劍,沿著蜿蜒的山道自山門中走了出來。
她曾經聽師父說過,天下亂世, 戰火燎原,民生疾苦。她懷著改變亂世的憧憬來到世間,準備在這離亂世道譜寫出屬于自己的故事, 她從山上走來,這一路走了很久, 見過了一些人,遇上了一些事,也在三年前于羅城雁空廟親眼見證了結束這亂世的最后一場戰斗。
戰亂結束, 然而一切卻遠遠沒有終止,滅除了外敵,接下來天下迎來的便是風平浪靜表象下的暗流涌動,派系之爭,黨羽之爭, 功過之分, 權力之位。
在三年前的羅城一戰, 聞音于雁空廟中與大將軍關雪寄以棋道論戰局,頭一次在天下間嶄露鋒芒, 聞音也由此收到了自各派遞來的書信。
只是強敵已去,如今各派想要招攬聞音,卻只是為了迎接接下來的內亂。
這樣的戰斗究竟是對是錯, 究竟哪方又是正義,聞音無從抉擇,她也不愿去抉擇,那早已違背了她心目中的天下道義。她曾也想過改變,但以一己之力又如何撼動整個天下,聞音開始懷疑,也開始自省,最后她不得不離開這一切紛亂的中心。
她到了煙州,修了河畔小屋,每日垂釣閑游,與世道再無瓜葛。
她知道自己當不了什么英雄,因為她早已失了成為一名強者與英雄的初衷。
這些往事她已有許久未曾憶起,這些念頭她也漸漸快要遺忘,直至今日,她聽見謝容宣說,他第一眼見到她,便覺得她就是那種英雄。
她本以為自己此生已注定就窩在煙州城中,卻沒料到如今還能夠再聽到有人對她說出這樣的一句話。
再沒有什么話,比這一句更讓人動容。
“我無法成為像你這樣的人。”謝容宣垂眸淺笑,視線認真地落在聞音手上的傷口處,說出來的話也無比認真:“我只是想,若我能為你做些什么,也是好的。”
他聲音是一貫的低柔,輕言軟語像在說一個低回宛轉的故事,聽在耳中卻讓聞音沒來由的心中忽跳。
她很快定下神來,將前塵往事拋諸一旁,搖頭道:“我不是你講的那種人,讓你失望了。”
謝容宣含笑輕“嗯”了一聲,并未與聞音爭辯。但那番模樣,分明是已經認定了自己的想法,并未將聞音這話放在心底,不過隨口應聲罷了。
聞音也不愿再多說此時,便不再爭辯,只默然盯著謝容宣替自己包扎的動作。發覺這一個傷口來回折騰了兩次,謝容宣處理傷口的手法倒是越來越熟練了。
等傷口包扎好了,眾人也都休息得差不多了,那邊厲城梧將身旁的刀重新背回背上,起身道:“該走了?”
聞音點了點頭:“讓幾位前輩久等了。”
厲城梧笑了笑,也沒多說,隨之轉身往外走去,謝容宣身上依舊裹著邱堯的黑色斗篷,他隨之起身,但似乎是因為方才替聞音包扎傷口跪坐得久了,身形有些微晃,聞音連忙將他扶住,隨之干脆牽住對方的手道:“走吧。”
謝容宣盯著聞音雙眼,沒有拒絕,兩人牽手隨著幾位江湖前輩開始繼續趕路。
先前眾人才剛經過一番大戰,自是疲累不堪,經過休息之后,眾人趕路的速度自是要快了不少,謝容宣體力雖然依然跟不上旁人,但好在有聞音一路牽著,卻也勉強跟上了眾人的速度,幾人終于自密道中走出。
而叫人意料不到的是,密道的出口,竟是在一處湖邊巨石后方。
好不容易從不見天日的密道里走出來,幾位江湖前輩看見這片湖心情當即好了不少,厲城梧低頭開始就著湖水洗起了身后的大刀,邱堯也洗干凈了手上沾著的血水,順帶擦了一把臉,唯有陳栩一見美景心情大好,當即縱身躍上湖面,踏在蓮葉之上白衣飄飄吹起了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