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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虞忽然停下來,笑意盈盈地看他:“你還記得呢?”
十年前的顧虞一身破破爛爛,藍色的寬松工裝服沾了許多黑色油污,拉溫遙手的時候還會特意把袖子擼上去,露出一截麥色手腕。
顧虞那時還不到二十,通常來講應該是還沒大學畢業的年紀,但他已經打工好多年,從還是孩童時期就擔負起一個支離破碎的家。
顧虞爸爸因為年輕時期在礦場上過班,得了很嚴重的肺病,身子愈加虛弱,后來就靠修車維持生計,他和顧虞都在拼命賺錢,因他的妻子出了車禍,一直在醫院躺著,每天靠機器續命。
顧虞爸爸不想讓妻子離開人世,所以當還是初中生的顧虞說讓媽媽死吧,他很生氣地打了顧虞。
在病床上熬了一年又一年,顧虞媽媽終于醒了。
當顧虞爸爸握著妻子瘦如枯爪的手喜極而泣時,妻子卻用她嘶啞的嗓子說,讓她結束吧。
站在一旁的顧虞攥緊拳頭,渾身僵硬到無法克制地顫抖,一雙眼紅得滴血,他看著爸爸伏在床邊發愣的模樣,胸口仿佛被壓著一口沉重的巨石。
顧虞的媽媽是很好看的,顧虞的樣貌就遺傳自母親的優秀基因,但是病痛讓她人不人鬼不鬼,她一張臉瘦到眼窩深陷顴骨凸出,身子就像一把干柴掩在雪白的被褥里。
顧虞覺得就像冰冷的雪掩埋住了他的媽媽。
顧虞爸爸沒多久放棄了對妻子的治療。
本該是減輕負擔的,但自那以后顧虞輟學了,用全部的時間都來打工。
他對著在床上不停咳嗽的爸爸說,他將來要出人頭地,要做很有錢很有錢的人。
因為他的媽媽就是因為沒有錢導致救治不及時,才落個這樣的下場,錢買不回寶貴的生命,但可以改變許多命運。
顧虞不舍得買衣服,但在遇見溫遙之后,從攢了好久的小金庫里拿出一百的零錢,在大市場里買了一件外套和褲子。
每次再去見溫遙,他都會穿著干凈衣服。
溫遙害怕他,見了他總是躲得遠遠的。
有天下了雨,溫遙一個人從學校出來,他總是一個人走,然后在校門口等司機來接他。
只是那天司機很久都沒有到。
顧虞看著溫遙站在一家商店的屋檐下,縮著肩膀,不停地拿手機打電話,從他皺著臉的表情看,似乎是打不通。
秋末的雨帶著寒意,溫遙只穿著單薄的校服,他等了半小時,期間一直揉著額頭,最后無奈地跑進雨中,打算去坐公交。
顧虞撐著一把大彩虹傘跑過去停在溫遙面前,用大大的傘遮住瘦弱的溫遙說:“我送你吧。”
顧虞單方面認識溫遙一年多,這是他第一次和溫遙說上話,他緊張得聲音都有點夾著,聽著很怪異。
溫遙沒有回應他,身子一栽,靠在了他的胸膛。
顧虞先是一愣,條件反射地抱住溫遙,反應過來后焦急地喊他:“喂!你怎么了?”
溫遙發燒了,這幾天楚承白剛接觸公司沒多久,臨時出差不在家,他不回家,除了劉姨,沒人管他,楚良修這個摳門的巴不得他這個吃白飯的被人拐走。
顧虞把溫遙帶回自己家,給他脫濕衣服蓋被子,量體溫喂退燒藥。
溫遙燒得小臉跟猴屁股似的,喉嚨里一直哼哼唧唧,顧虞就坐在床邊的椅子里隔著被子拍拍他哄。
半個小時后,溫遙睜開眼,暈暈乎乎地瞧著床邊的人,等看清是誰,嚇得一個打挺坐起來,然后頭更疼了。
顧虞讓他躺下,溫遙以為自己被綁架了,因為眼前的人經常站在學校對面看他,那眼神跟人販子似得詭異。
溫遙看了看這間陰暗到連個窗戶都沒有的屋子,覺得自己已經被人販子擄到大山里去了,眼淚立馬掉了出來,哭著說放他回家。
顧虞聽得忍不住發笑,安慰了他一會兒,溫遙哭累了,也弄清自己沒被賣,又糊里糊涂睡過去了,還有人給他嘴里塞藥,他含吧含吧咽下去了,苦得他咂嘴,然后又是糖水灌進來。
等溫遙退燒后,已經是晚上九點多鐘,外面的雨也停了。
溫遙急著回家,顧虞就把他送走。
溫遙坐在顧虞那輛叮叮當當響的自行車后座,脖子上圍著顧虞的黑色圍巾,呼吸間是一股淡淡的薰衣草味道。
顧虞心情很美,他騎的速度很慢,溫遙在后面小聲催他:“你快點呀,楚叔叔要罵我的。”
溫遙聲音悶在圍巾里,軟得跟棉花糖似的,顧虞嘴角的弧度更深。
溫遙仰頭望著顧虞寬闊的背影問他:“你叫什么?”
顧虞說了自己名字,溫遙又自我介紹了下,最后說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