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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書想了一想,笑道:“下官沒明白。”
姜虞輕聲道:“太暖會讓人倦怠,太亮會讓人靜不下心。”
她說著,又往棋盤上落下一子。
碰撞聲清脆,像是自己府內檐下掛著的風鈴。
那吊著的花茶沸騰得太久了,就好似只是一樁擺設。
沈知書這么想著,又問:“這是什么茶?聞著倒香。”
“桃梨一壺春。”姜虞說。
“就這么讓它沸著,也不飲么?”
“須得多煮會兒再喝。”
“為何?”
“這煮茶的水并非井水,原是北山松茸上的雪。春冬交融,多煮一煮,陰陽更為得宜。”
沈知書笑道:“殿下講究,事事細致入微。”
“空講究罷了,究竟也無用。”姜虞挽了一下袖擺,將茶壺用挑子從架子上挑下來,擱在桌臺上,“這些講究在將軍面前倒是顯得累贅。”
“殿下說笑,不累贅。”
“嗯?”
沈知書半挑著眉,說:“墻上那張地圖也是殿下的講究,于我倒是觸景生情,感慨良多。多謝殿下費心。”
“將軍客氣,該言謝的是我。”姜虞抬手親自替沈知書斟了一盞茶,“將軍于江山社稷有大功,攘外安內,救流離失所的百姓于水火。我不過行的是錦上添花、借花獻佛之舉,血不曾滴汗不曾落,何來‘謝’字一說呢?”
沈知書將茶盞端起來,輕輕抿了一小口。
雪水潤澤卻不輕浮,包裹著淺淡的茶香,令她想起了秋日雨林。
沈知書剛欲評價兩句,卻不想恰巧一陣風過。
她避之不及,涼風入肺,又偏頭咳了兩聲。
大約是因著甚少生病,她在這上頭感覺還挺新奇,悶坐了會兒,笑道:“風寒原是這種感受。頭有些沉。”
姜虞清泠泠瞥她一眼。
沈知書尚未琢磨明白這個眼神是什么意思,下一瞬,卻見姜虞直接將手爐拎起來,放到了她大腿上。
腿間一沉,沈知書下意識把它攬住了。
溫熱的氣息滲過裙擺與褲管,徑直鉆入大腿的皮膚里,暖意盎然。
熱意源源不斷往四周涌,寒意一掃而空。
腦子卻似乎更沉了,以至于她愣了好幾息,才反應過來要道謝。
她剛張開口,姜虞先她一步出了聲:“將軍平日里幾時休息?”
“說不準。”沈知書想了一想,一五一十地說,“戰場變數大,常要連夜集會制定明日作戰計劃。”
“那回京后呢?”
“那便更說不準了。”沈知書笑道,“全看我娘何時從將軍府離開。我娘作息也不甚規律,常是深更半夜了還在屋里同我閑話。”
姜虞點了點頭,沒了話音。
周遭星火闌珊,只有涼亭這一塊兒燃了幾盞尚為明亮的燈,于是一些難以言述的隱秘感就被勾勒出來。
姜虞的眸底映著火舌,無端顯得那張面龐生動了一點。
一時間沒人開口。沉寂輕輕蔓延著。
與之俱來的,是不知來由的無所適從。硬要分析的話,可能是因為這兒實在太安靜了,對面那人自顧自下著棋,而自己的腦袋略為昏沉,似乎一不留神就能講出些胡話。
沈知書捧著手爐,覺得呆愣愣坐在原地的自己像個鐘。
……既然地圖的事已說完,似乎便沒什么坐在這兒的理由了。
沈知書這么想著,沖姜虞抬了一下腦袋:“那下官便先回屋,不打攪殿下思考棋局。”
姜虞往棋碗內抓棋子的手一頓,手腕半抬不抬。
沈知書告別完便站起身,卻見姜虞也施施然站了起來。
沈知書有些訝異:“怎么?”
“不下了。”姜虞道,“我也與你一同回屋。”
“殿下這就不下了?方才還同我說半個時辰一刻鐘是每日定數。”
“這半個時辰一刻鐘原是追尋平心靜氣。”姜虞淡聲道,“然而與將軍說話會讓我心平氣和,倒與下棋異曲同工。”
她無論說什么話都面無表情,臉上就輕易地顯現出幾個字:理應如此。
沈知書在她“理應如此”的眸光里立了會兒,沒能思考出她上一句話是什么意思。
與我說話會平心靜氣么?沈知書想。
分明我是個粗人,即便讀過再多書,也壓不住成百上千刀下亡魂攢起來的煞氣。
沈知書再度思忖片刻,得出結論:大約又是客套。
姜虞很愛說客套話。這大約也是皇室之人與生俱來的天賦。
她這么想著,也跟著客套了一句:“與殿下說話也令我心安。”
姜虞淡聲問:“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