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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清的目光迎上她的驚疑,緩緩開口:“我父親,是黑儺族人。他年輕的時候,不甘心一輩子留在山里,就跑出去打工。在外面,認識了我母親。”
“他們相愛了。但我父親在寨子里,從小就被定了親。為了我母親,他跟家里徹底決裂,放棄了族里的一切,和我母親私奔了。他們在外面漂泊,生下了我。日子過得很苦,但......我母親說,她不后悔。”
謝虞聽著,心中的震驚和好奇壓過了最初的戒備。她看著照片上那個與自己神似的女人,又看看眼前這個氣質清冷的霍清,一絲奇異的感覺悄然滋生。
“后來呢?”謝虞忍不住輕聲問。
“后來.....”霍清的目光從照片移開,望向寨子深處,眼神變得有些悠遠,“我母親病了。很重的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錢,也沒能留住她。”
說這些時,她的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但謝虞卻敏銳地捕捉到一絲細微的僵硬。
“母親走后,父親......變了。”霍清繼續說道,“他忘不了寨子,忘不了他的根。雖然當初決裂了,但血緣這東西,割不斷。他帶著我,回到了離寨子最近的縣城落腳。后來.....他試探著,帶我回寨子認祖歸宗。”
霍清嘴角勾起一個帶著點諷刺意味的弧度:“很意外,是吧?我祖父母.....年紀大了,大概也想開了。看著我這個流著一半黑儺血脈的孫女,最終還是捏著鼻子認下了。所以,我學了黑儺語,逢年過節,或者有空的時候,會代父親回來看看他們。”
她頓了頓,補充道,“做向導,也是順帶,我熟悉山路,也能賺點錢。”
故事講完了,竹樓內一片寂靜。謝虞看著霍清,看著她那張在晨光中帶著一絲悵然的臉,心中的戒備退去不少。一個為了愛情與家族決裂的父親,一個早逝的、與自己神似的母親,一個被祖輩勉強接納的混血兒.....這個故事,充滿了人性的掙扎與無奈,極大地消解了霍清身上那種神秘感和與黑儺族過于緊密的聯系。霍清似乎.....只是一個有著復雜身世、與寨子若即若離的普通人?
就在這時,霍清的目光再次精準地鎖定了謝虞眼中殘存的那一絲疑慮和不安。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霍清的聲音放得更低緩了些,帶著推心置腹般的坦誠,“你是不是在想,我既然有黑儺血統,又常來寨子,是不是也認同他們那些.....古老的習俗?”
她微微搖了搖頭,臉上第一次清晰地浮現出一種屬于現代人的、帶著排斥的表情,“我是在外面長大的,讀過書,在城市里生活。寨子里的一些東西,比如那些圖騰,那些傳說,作為文化研究或許有點意思。但有些東西.....”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遠處祭壇的方向,聲音帶上了一絲冷意,“太過時了,甚至.....有些愚昧。我怎么可能認同?”
她轉頭看向謝虞,眼神坦蕩,“我祖父母是捏著鼻子認下我的,我和他們沒多少感情,我只是盡孫輩的義務回來看看老人,順便做做向導賺點錢。寨子里的那些祭祀、儀式,我向來不參與,也懶得了解。”
這番剖白,幾乎瓦解了謝虞心中最后的防線。霍清的形象瞬間從一個神秘莫測、可能與黑儺族同流合污的危險人物,變成了一個身世坎坷、夾在兩個世界之間、內心清醒甚至帶著對黑儺族的排斥和反對的自己人。
謝虞心里微微泛起一絲對霍清的憐惜,可是她又隱隱覺得霍清的故事還是感覺有什么地方不對勁兒。看霍清的年紀,她應該出生在00年左右,00年、私奔、生子、落戶、讀書.....她遲鈍地思索著。而且,一個被家族驅逐又勉強認回的混血兒,在寨子里真的能如此自由地做向導?這些念頭在她疲憊而混亂的腦海中一閃而過,但并未形成明確的質疑。
就在這時,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香灰味,似乎變得清晰可聞了。它絲絲縷縷地鉆入謝虞的鼻腔,謝虞感到自己緊繃的神經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揉捏著,那些尖銳的恐懼、沉重的疑慮、對霍清故事最后一絲邏輯上的疑問......都在這氣息的包裹下,迅速地消融、瓦解。她的思維開始變得緩慢而遲滯,仿佛蒙上了一層溫暖的薄紗。
霍清看著謝虞眼中那徹底放松下來的、甚至帶著點懵懂依賴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她向前一步,兩人距離更近。
“看你臉色還是不太好,精神太緊張了。山里空氣好,要不要一起去田埂上走走?散散心,透透氣?總悶在屋里,更容易胡思亂想。”霍清的邀請自然得如同朋友間的關心。
在疲憊、精神壓力以及那若有若無的香灰氣息共同作用下,謝虞忘記了原本要去找哥哥的念頭。方才霍清的故事和表態讓她覺得對方是可信的,她看了看這間壓抑的竹屋,心想出去走走也好。
她點了點頭,聲音帶著一絲松懈下來的綿軟:“好.....好啊。”
兩人一前一后走出竹樓。清晨的山寨,霧氣尚未散盡,遠處的梯田在薄霧中若隱若現。空氣中那股香灰味,伴隨著草木的清新氣息,讓謝虞感覺舒適了很多。她跟在霍清身邊,腳步有些輕飄,大腦放空,那些噩夢和恐懼似乎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她們沿著田埂慢慢走著,霍清偶爾會指著田里的作物,簡單介紹兩句。謝虞聽著,思維卻像蒙上了水汽的玻璃,那些信息只是模糊地在她耳中滑過,并未留下清晰的痕跡。她只是覺得,和霍清這樣走著,暫時逃離了壓抑的竹樓,感覺輕松了不少。
走了一段,霍清在一處相對干燥的田埂邊停下。
“歇會兒吧。”她說著,自己先坐了下來。
謝虞也順從地在她旁邊坐下,陽光穿透薄霧,帶來一絲暖意,她微微仰起頭,閉上眼睛,感受著陽光落在臉上的溫度。
就在這時,謝虞感覺到手背傳來一絲微涼的觸感。
她下意識地低頭看去。是霍清放在身側的手,似乎是無意間輕輕碰到了她的手背。霍清的手指很涼,像玉石。
謝虞微微一怔,但此刻她身心俱疲,精神恍惚,加上對霍清建立起的初步信任,以及那無處不在的、令人放松的氣息,她并沒有覺得這觸碰有什么特別的意義或威脅,而是把這歸結于兩人坐得近,無意的觸碰而已。她只是輕微縮了一下手,便不再在意,繼續閉目感受著陽光。
出發時的噩夢、寨子里的不對勁兒、三個老人進入山洞、黑儺漢子笑著比劃割喉、昨夜武安平的警告.....在她此刻遲鈍的思維里,暫時都被放下了。
霍清的手指很快自然地移開了,仿佛剛才的觸碰真的只是一個無心的意外。她安靜地坐在謝虞身側,側頭凝望著女孩毫無防備、沉浸在放松中的側臉,深潭般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幽暗的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