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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鶴京按捺住內心的煩躁,肚內悶著醋氣,接著質庫的話題,對姚蝶玉說了一番安慰的話:“娃娃家也找到了,在九江府的能仁寺的后山里頭,熹姐兒沒事,過幾日就回來了,我派人送你回九江,熹姐兒我讓秋娘幫你照顧著,你好好照顧阿娘就是。”
得了寬慰之言,姚蝶玉再忍不住,顧不上旁邊有人在了,嗚嗚咽咽撲進晏鶴京懷里,一邊流淚一邊自責起來:“我……我前些時候,回松水村,看見阿娘身上有傷,卻……卻沒有在意,如果我那日多問幾句就好了,嗚嗚嗚,我真的太蠢了。”
清明前她回松水村時,看到了徐遺蘭手上的傷,卻粗心大意沒多究問,而在來宣城以前,她又回了一趟松水村,惦記著熹姐兒的事兒,對徐遺蘭身上的傷注意都注意不到,明明那個時候徐遺蘭已經被人欺負了啊……想到此,姚蝶玉悔恨交加,恨自己太愚蠢太粗心。
懷里的人幾乎要哭暈過去,晏鶴京冷待了溫公權,不加掩飾他與姚蝶玉之間的關系,張開臂膀,加以擁抱,撫著她的背低低說道:“是那些人的錯,你不要代人受過,那些人不管有什么身份犯了什么罪,既然打了人,只說打人這一舉動,依律是要處以笞杖之刑的,你力氣大,力能扛鼎,想來拿笞具杖具不在話下,到時候我讓你扮成差役,親自把他們打得血跡模糊,可好?”
也只有晏鶴京才能想到這種事情,姚蝶玉噗嗤一聲,破涕為笑,倒也沒拒絕,嗡聲道:“好啊。”
“你先去洗把臉,我與溫二有些事情要說。”晏鶴京反袖把她淚面擦干凈。
“嗯。”提起溫公權來,姚蝶玉這會兒才不好意思,方才怎就當著旁人的面投進晏鶴境的懷抱里,這叫人怎么想?她粉腮兒通紅,柳眉兒蹙著,灰溜溜跑開了。
溫公權目送姚蝶玉離開,忽而露出笑容,只是這笑容有些苦澀,聲音也有些酸溜溜的:“還是你鬼點子多,幾句話就將人哄住了。”
把姚蝶玉哄高興后,晏鶴京臉色很快沉了下來,問:“你是偶然路過松水村,還是有意要去松水村?”
“聽真話還是假話?”溫公權眉眼一動,竟還笑著,反問起來。
溫公權生得儒雅,飽受詩書的浸染,舉手投足間盡顯書卷氣息,笑起來的時候猶帶詩意,貌若潘安,怪不得蘇青陸會說站在他旁邊自己和個輕薄的子弟一樣,晏鶴京的眼神冷若冰霜,實在不愿去懷疑溫公權對姚蝶玉動了不該動的心思,可是他方才的眼神太柔軟溫熱,并沒有那么純粹:“溫二,我不與你說笑的。”
“我是去確認一件事的。”溫公臉慢慢淡去了笑痕。
“確認什么事?”晏鶴京眉頭不展追問。
“說來復雜,這件事等你把質庫的事兒解決后再說吧。”溫公權不欲在此時提起來,面容嚴肅回道,“阿京,質庫的事你必須辦好,此次涉案的庫主姚氏,絕不能輕饒素放了,還有讓十三娘受苦難的那個徐可立,也不能輕饒素放。”
“為何?”晏鶴京的心情,隨著溫公權的話慢慢沉重起來。
“他們還做了一件慘無人道的事情。”溫公權閃爍其詞,不愿當即說明白,“這件事復雜,將近二十年前的事情了,不急于一時查清楚,你如今要處理的事務太多,顧不上那樁事,當務之急是把質庫的案子,還有她阿娘的案子解決好,這才是至關重要的。”
晏鶴京被勾起了好奇心,張嘴要繼續追問,溫公權卻不給他開口的機會:“姚娘子阿娘的事本不棘手,但在我請訟師將訴狀寫好后,他們又一次發生了爭斗,那次爭斗,一戶富民的兒子因受打,當即斃命,他們一口咬定說是細民害死了人,細民不懂律法,嚇壞了膽子,也不信任官府會法不阿貴,如今想和富民地主私和人命了,尤其是姚娘子的阿娘,說什么都不愿上官府。”
所謂私和,便是一方不將訴狀轉呈官府,一方不追究責任。
“兩群人毆打起來,槍棍無眼,到底是哪方將人致死誰知道?這事先讓薛同知調查清楚再說。”晏鶴京覺得這不算事,就算真的是弱方將那富民的兒子打死了,天理國法人情,是他們作惡在先,死有余辜罷了,“水利與稅糧的糾紛,富民地主定然不愿鬧大,我朝律法,簡于唐律,嚴于宋律,這些人做的都是能掉腦袋的事,不能讓他們私和了人命。”
說著,晏鶴京不再搭理溫公權,走進正屋鋪紙握管,細細寫下要如何調處水利糾紛與稅糧糾紛。
他翻過預備倉的賬目,這些年德化縣積糧都過萬石,去年干旱時開了倉,既他們以“賑貸”為由向細民多納稅糧,那么就讓巡按御史來盤查,一查就能知曉這些富戶私吞了多少糧食。
晏鶴京在信中讓薛解元將訴狀轉呈至江西巡按御史與布政使司,讓巡按御史去盤查儲糧歸還等事項,再請求布政使派水利通判前去松水村勘察。
寫好信,天已經黑下半邊。
秋娘讓貍奴來喊人:“哥哥,可以吃飯了,你快去喊阿娘出來吃飯吧,我好的肚子在咕咕叫了。”
姚蝶玉傷心太久,洗完臉后不思飲食,她從早晨起來就沒吃什么東西,秋娘怕她餓壞了身子,又勸不動,只好讓貍奴去請晏鶴京。
“你讓秋娘拿些冰塊過來。”墨跡干透,晏鶴京將信折起封好。
貍奴在滴水檐下,拖著腔子說了句好,兼縱帶跳跑去找秋娘了,再回來時,手里捧著一盆冰塊。
一盆冰塊她端得有些吃力,走路偏偏倒到的,像一只吃醉的貓兒一樣,看著她的怪模樣,晏鶴京笑了一聲,起身接過:“用過晚膳去備些糕點送到廂房里來,不必等我們一塊用晚膳,去吃吧。”
說完,徑直走到西廂房,敲了三下門,不等里頭的人應否,干脆地推門而入。
“一畝官田七斗收,先將六斗送皇州,只留一斗完婚嫁,……”
姚蝶玉悲傷難抑,對著燭光,偷腔哼著歌謠,晏鶴京忽然進來,她嚇了一跳,哐啷一聲,險些打翻了手邊火光四射的燭臺.
“什么時候回九江?”晏鶴京走過去,將燭臺往旁邊移去。
“明日吧……我想早些回去,看看阿娘。”姚蝶玉洗完臉后又忍不住哭了一場,這會兒眼睛腫得和桃子一樣,頭也在疼痛,怕被笑話,她將頭一點點低進腔子里去,無有朝氣一般。
“你和溫二從前相識嗎?”晏鶴京邊問邊拿出帕子,將冰塊包裹住.
姚蝶玉的頭低到不能再低了,見問,思考之后搖搖頭:“應當……不認識。”
回完話,下頜忽然被用力一捏,她被迫抬起頭來,不迭問一句,額頭上貼來一團冰涼之物,寒冷伴隨著一陣刺痛,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因為痛,她倒吸一口氣,兩下里不大舒服,瞪大了眼睛,一雙白凈纖尖的手無意識抬起來,要打落捏住下頜的手。
姚蝶玉撒起謊來四肢僵硬,眼神會閃爍不定,一眼就能看出來了,她應當不認識溫公權,也或許認識,但是腦子里不記得了,想來兩人從前沒有太深的交情,晏鶴京松了口氣,柔聲命令:“閉上眼睛,別動,我給你敷敷眼睛,你這個樣子,明兒會見光會疼得厲害。”
冰物在額頭貼了沒一會兒便緩了些頭疼,刺痛不再,姚蝶玉受用乖乖閉上哭腫發紅的眼睛。
剛閉上眼,冰物就貼過來了。
又是一陣針刺般的刺痛,等刺痛過了,她才喃喃開口:“晏大人怎知道這樣能緩疼腫的?莫不是也哭過嗎?”
“我又不和貍奴一樣是白丁。”晏鶴京松了捏住下巴的手指,轉去給她按揉太陽穴,“我好讀書,醫書也讀,從中學了不少知識,雖不能為醫替人治病,但這點東西還是懂得的。”
“我也好讀書,但大多時候都讀不懂,學的知識不用三日就忘了。”姚蝶玉撇撇嘴,一副氣餒的模樣,“要是我有晏大人一半聰明機警就好了。”
話里話外她還在為阿娘的事情自責,晏鶴京不想讓她再為此事傷心,寬慰幾句,偷偷轉了話頭,說起熹姐兒的事來:“先不說你阿娘的事兒了,有我在,這件事我定給你討回公道。說來,你知道他們為何要養娃娃神嗎?”
姚蝶玉一整日都在為阿娘的事難過傷心,暫將娃娃神的事拋在了腦后,聽得熹姐兒安然無恙,更無心去追問案件真相了,這會兒心緒平了些,她有些好奇,吃緊問一句:“不知道,是為、為何?還有,那個井里頭的是什么人?”
“因為他們要取女郎的初次癸水制成藥丸,對,為了那點血而已。”晏鶴京知道真相后笑了許久,現在提起來也覺得可笑,怎會如此荒謬,“不知他們聽信了哪位方士的話,說是用女郎的初次來的癸水制成的藥丸,服之可治百病,而無病者服之精神百倍,可以延壽,可以強腎氣,還可以養容……他們取完癸水后,女郎不再是娃娃神,而是可以供人享樂的賤物,像十三娘一樣,井里頭的,是個婦人,被典為他人之妻的婦人家,因生了女嬰,不愿女嬰被溺死,所以帶著女嬰從承典人家中逃了去,可惜……沒有逃成功,她不愿回去,就帶著孩子投井了。讀了這么多年的書,物盡其用這個詞,沒想到有朝一日也能用在人身上。”
“只、只是為了取那點血……只為了那點血,所以不惜害害人骨肉離散,害人流離失所?在這世道里,婦人的肚皮不屬于自己的,女嬰是不祥之物,可以溺之殺之,女童初次的經血卻可以為藥物服用……這……好荒謬……”姚蝶玉以為耳岔了,猛的睜開眼,不可置信地看著晏鶴京。
聽了真相后她愣一會兒,清醒后仔細一想其中的事情,憤怒難忍,氣得兩片蒼白的嘴皮哆嗦顫抖,惡心感也在此時充斥遍體,如何都揮之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