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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鶴京摸著下頜,所有的煩惱憂愁在姚蝶玉撞上來的那刻消散無蹤,檐下的閑雜人越來越多了,他不好再動手動腳,委婉而道:“子非魚,焉知魚之樂?朱六蓮會好好的,你不必為她擔心。”
人都瘋癲了,怎可能會好好的?姚蝶玉心神沒一刻在晏鶴京身上,和探頭覓食的烏龜似的,延著脖頸望外邊看。
但滴水檐下的行人排排站,她只能看到從檐下滾落的雨珠,還有一顆顆濕濡的腦門兒。
晏鶴京隨手拿起兩疊竹紙放到柜前:“算算幾價。”
他拿的兩疊竹紙,其中有一疊是呂憑做毀的竹紙,大部分被蟲蛀了洞的,顏色也因放久了泛了黃。
這些損壞的竹紙價極廉,大多是尋常人家買去給剛識字的孩兒習字用的,姚蝶玉不明白晏鶴京買這些紙做什么:“晏大人買這些紙做什么?”
“這些紙賣不出去了,我買下,就當是報了姚娘子的恩。”晏鶴京不知這疊竹紙的用途。
“那晏大人可會害了許多孩兒。”姚蝶玉搶走那疊竹紙,放回原地,沒好氣說,“這疊竹紙泛黃破洞了,但墨色持久,許多孩兒會買來習字用,晏大人一并買走了,他們買不起別的紙張,只能蹲在地里習字了。”
手里隨時有浮錢,連風霜都不曾受過的人,又哪能理解百姓生活上的苦楚,說完,她不給晏鶴京回話的機會,發抖的兩片嘴唇里,掙出一句讓人無限傷心的話來:“晏大人既然想報恩,那……那么對民婦來說,晏大人不要再來相擾就是在報恩了,民、民婦不想做不伶俐的勾當,也不想有晚嫁的名頭。”
說完這句話,姚蝶玉看到晏鶴京的臉上結了冰霜一樣,先嚇得面色青黃,怕得四肢發軟,心緒不安,要暈過去了。
晏鶴京帶著一腔未曾發泄的無名火離開紙鋪,離開之前,她聽見他含笑,喃喃吶吶說了一句“原來姚娘子是一刀兩斷的性子,忒會焚琴煮鶴”。
這話是什么意思,她不得而知,也不敢去納悶,他的語調溫吞,聽著不似在罵人,反有幾分在罵俏。
峻拒了晏鶴京的心意,姚蝶玉有幾分后悔,她怕品行不端的晏鶴京氣昏了腦袋,一狠二狠,當即做出混賬事兒來,強把她帶回家中拿捏。
不是她多想,而是話本子里都這么寫的啊。
……
晏鶴京沒有帶傘,沉著張臉,冒著雨離開了紙鋪,到飛鶴樓里吃茶。
蘇青陸今日也在樓內,和剛從揚州回來的溫公權在廂內嘗近日的新品,晏鶴京濕著身子出現,他們愣了一下,隨即笑個不住。
溫公權擱了筷,道:“幾日不見,你怎成這副模樣了?”
晏鶴京寬了外衣,坐下吃了口熱茶,添油加醋把掃臉之事細述了一遍:“她和我梆子似的,說什么名聲不好,要我,莫再來煩人。這爪哇國我倒是沒去過,要滾我也帶著她一塊滾。”
說完,氣得渾身發熱,裸起雙袖,倒起酒來喝。
一喝就是三杯,看來氣得不輕。
滾到爪哇國這種話,姚蝶玉根本沒說,不過晏鶴京覺得她方才的那番話就是這么個意思了。
蘇青陸轉頭讓人擺上幾個茶盤來,心思一計,笑道:“她不樂意和人做勾當,你再厚著臉皮往上湊,她自會更嫌棄你,在她眼里,你是浪蝶狂蜂,在偷婆娘,倒不如冷落個幾日,也好讓她自己想想,沒準就想清楚了,你再逼著她,她一著急,學那祝英臺殉情了。”
晏鶴京不贊同他的話:“她膽小,不會輕易殉情。”
“你這話是在干折我一片好心,她不殉情,但她長情。”蘇青陸再勸,“她是有孩子氣象的良家婦女,這會兒你還熱攢攢往上湊,當真招人煩的,又怎么肯輕易依你了。”
溫公權點頭同意:“按牛頭,吃不得草,貍奴不就是這樣,她煩你的時候怎么都哄不好,冷落個一會兒,等她心情好了,自然會來找你。”
晏鶴京在姚蝶玉這頭碰了太多次灰,這會兒聽了身邊人的話,思考一番也覺有理,冷落個幾日也好。
從飛鶴樓出來后,晏鶴京咽下怨氣,不再厚著臉皮往人跟前湊了,姚蝶玉膽戰心驚過了幾日,發現無事,心情大好,漸漸把晏鶴京此人拋到腦后,過自己的日子去。
一日一日過去,第八日的早晨,金月奴忽然前來,說自己要提前前往松江府,明日就要啟程。
姚蝶玉吃驚:“不是說清明祭祖之后嗎?怎明日就去了?”
“我怕人招滿了,所以提前去。”金月奴第一次離開本籍,緊張之中,更多是不舍,在分別以前,她最擔心的人,除了自己的兒子,就是懵懵懂懂的姚蝶玉了,“你家那口,要是真的不能出獄,你去官府拿個批文離婚吧。”
金月奴說得委婉了,不能出獄結局就只有死,姚蝶玉想到這個結局,心里酸澀,不知如何回答:“可是……”
金月奴畢竟長姚蝶玉幾歲,知曉她在擔心什么,嘆了口氣:“你才成婚一年,膝下沒個一兒半女的,不如就著青春再醮,就算沒有再醮的念頭,孤獨一人過日子,也比拖著三口人過日子強。你雖不聰明,可是勤奮,有些本事在,自己養活自己不是什么難事兒,只說生病時沒人照顧會難受些,但這難受熬幾日就過去了。小蠢娘你想想,若不離婚,以后蘇哥兒要成婚,你得幫忙下聘禮,熹姐兒嫁人,你要幫忙添嫁妝,前半輩子還冰霜侍翁姑,翁姑百年后老去,你得幫忙料理身后事兒……樁樁件件,哪件不用花銀子?你怕被人罵,就換個地生活,日子嘛總要自己過得舒坦才好啊。”
第43章
【我要去做鹵味,晚點再來改文,寫得比較快,大家可以給我捉捉蟲哈哈哈】
姚蝶玉抿了抿嘴,一臉嚴肅,似乎是聽進心里了,金月奴能說的都說了,最后愿不愿意離婚,是她自己做決定了。
金月奴頓了頓,笑說:“其實我本來也不想勸你離婚,不過我覺得你身邊有朵桃花,怕你錯過了。”
離呂憑受刑還有好幾個月,離不離婚,到時候再決定也不遲,姚蝶玉暫把此事放下,聽到金月奴說的桃花,她先想到了晏鶴京,身子一緊,喉嚨也發緊,道:“什、什么桃花?”
“你果真沒發現啊。”金月奴笑容更燦爛了,湊過去和姚蝶玉咬耳朵,“就是晏大人……的管家啊,你沒發現他對你不一般嗎?我可看到了,他每回對你的態度都是小心翼翼的,也十分關心你過得好不好。”
聽到晏大人三個字的時候,姚蝶玉渾身血液瞬間凝固了,眼睛等得滴溜圓,一聲尖銳的叫聲險些破喉而出,聽到是管家銀刀時,她松了口氣,但感覺澀然怪異,擠出一抹苦笑:“月奴姐姐多想了,我只是與他相熟而已。”
“唉,我怎會看錯。”金月奴一口認定銀刀對姚蝶玉有不一樣的感情,“他雖只是一個管家,但管家有大有小,晏大人的管家,走到外頭去身份也不低,與他成親,衣食無憂,不愁開門七件事兒了,也不用省用度,再醮還是守著寡,亦或是離婚獨自生活,你自己考慮清楚吧。”
“嗯嗯,月奴姐姐我明日送你一程。”姚蝶玉不愿在這個話題上多說,淚汪汪抱住金月奴說不舍,“月奴姐姐,你到了松江府,一定要把底腳捎過來,到時候我才能和你通書信。”
“曉得曉得。”金月奴想到未來的日子,眼神清澈有光,“他們都說松江府花天錦地,與我們這兒大不相同的。”
姚蝶玉笑回:“是比我們這兒熱鬧,吃的也多,不顧貓兒也多,那兒有許多養蠶的人家,月奴姐姐,我給你的藥,你可要隨身攜帶。”
“你這小蠢娘又在咒我被貓兒咬了。”金月奴摸摸腰間上的藥瓶,“放心好了,我一直帶著呢。”
……
金月奴明日就要走,姚蝶玉不由惻然神傷,幾乎淚下,一夜難眠,心里格外不踏實,第二天曉聲濃濃時分起了身,去廚房里做了些能久放的點心讓金月奴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