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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曹上,賣糖葫蘆與蠶貓彩陶的張貨郎沿街走著。
雖然在晏鶴京那處碰了一鼻子的灰,可昨個兒她答應(yīng)了熹姐兒和蘇哥兒要買冰糖葫蘆回去,她不能做個失信行的人,叫孩子笑話,姚蝶玉想定,摸了袖子里尚有余熱的一錢,喊住張貨郎:“張叔,要兩串糖葫蘆。”
“買給蘇哥兒和熹姐兒吃的吧?蟲娘你當(dāng)真是個好嫂嫂。”架上正好只剩下兩串糖葫蘆了,張貨郎笑說有緣,自己殺了個價,減去兩文錢賣給了姚蝶玉:
“謝謝張叔。”姚蝶玉感激不盡,拿油紙包住兩串糖葫蘆,然后用這兩文錢,去前邊兒的糟坊里買了醬、醋、油、酒各一碗才回家。
只在監(jiān)獄里待了兩個時辰,身上便染上了一股潮濕之氣,姚蝶玉有些潔疾,忍耐不了身上的氣味,想一溜煙飄回家中把身子擦干凈。
然而她今日實(shí)在沒有什么運(yùn)氣,偏偏在買完東西的下一刻,和下番回家的晏鶴京撞到了一起,也不知怎的,她眉毛下那雙視線模糊的眼睛,竟一下子就看清了晏鶴京的面龐。
晏鶴京的眉目之間,比在府衙看到時要柔和一些,不過身上的氣勢不曾減弱下來,依舊讓人覺得壓迫,姚蝶玉一時害怕,不小心打翻了手中的碗,把衣裳楚楚的晏鶴京用醬醋油酒腌制了一回。
“倒是脾氣不小的人,我請你吃了鵝肉,你卻害我一身狼藉。”晏鶴京沒有閃身避開,看著袍角上與鞋面上的污漬,辭色溫中帶厲,不知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但想清爽的一身,在眨眼間變成了滿是氣味熏鼻的污漬,任誰也不會高興了,姚蝶玉在那極富有侵略性的目光之下往后小跳了幾步,跳幾步后又小跑回去,手忙腳亂,一會兒收拾地上的碗,一會兒用袖子去擦那骯臟的袍角:“還請大人恕罪,我并非有意……”
晏鶴京不語,姚蝶玉兩排牙齒捉對兒打顫,只好繼續(xù)擦拭。
油鹽醬醋沾到衣服上,拿水洗都難以洗干凈,何況是干擦,姚蝶玉心里明白,所以只是做做樣子擦拭,把未干的污漬擦去而已。
姚蝶玉不知該怎么辦了。
是她打翻了東西在先,不小心把人弄得一身狼藉,理應(yīng)賠償,可晏鶴京身上衣裳哪里是她賠得起的,賠償不起,只能用別的什么物兒來補(bǔ)償賠償,但晏鶴京不是個好說話的人啊……
如果是好說話的人,也不會讓她清理到現(xiàn)在了還不開口說話。
正當(dāng)姚蝶玉摸著骯臟的衣裳,在心里算這料子值幾價時,晏鶴京終于開口:“起來吧,你是蠶娘子?”
“是……”姚蝶玉慢慢站起身來,眼睛管著腳尖看。
“會做衣裳嗎?”晏鶴京兩眼灼灼地朝姚蝶玉望去。
“會。”不論問什么,姚蝶玉只答一個字。
晏鶴京沉吟片刻:“官服做過嗎?”
“啊?”坐了一回牢,姚蝶玉覺得自己聰明了不少,當(dāng)即回道,“回、回大人,民婦手拙,不曾做過官服。”
官員尋常穿著的官服,除了補(bǔ)子,其余的布料得自掏腰包去買,買了再找繡娘或是蠶娘量體裁衣,姚蝶玉幫知縣李城郭做過一套官服,也只做過一套。
李城郭不是大官、貪官,靠著一點(diǎn)俸祿要養(yǎng)活十幾口人,沒什么閑錢去做一套精美的官服,能省則省,別人穿綾羅綢緞,而他只能穿夏布或是紬,當(dāng)初李城郭找到姚蝶玉,不是看中她的針線活好,而是看中她是個新蠶娘,收取的工錢不高而已。
都說越是富貴的人氣性越小,晏鶴京問她有沒有做過官服,姚蝶玉腦筋一轉(zhuǎn),胡亂猜到了他的意圖,他定是想借著這個機(jī)會欺壓她,報復(fù)她今日的所作所為,在量體裁衣的過程中會雞蛋里頭挑骨頭,最后怕是一分工錢也不給了。
再說晏鶴京的身份,用來做官服的料子一尺值千金,她哪里敢去裁剪縫補(bǔ),萬一料子做壞了,她把自己賣了也賠不起啊。
她才不會輕易上當(dāng)呢。
晏鶴京看穿姚蝶玉的心思了,嘴角一扯,眼神像一盆冷水:“是嗎……那李知縣身上的官服是何人做的?”
鳥官不知百姓苦
姚蝶玉倒是忘記了德化縣是附郭縣,知府與知縣之間的聯(lián)系格外密切,李城郭身上那點(diǎn)事,晏鶴京開口一問就能知道。
可是姚蝶玉不太明白,既然面前的這位知府大人早知她做過官服,又何必多此一舉問那么一句,顯得她方才的靈機(jī)一動更加愚蠢了。
而更奇怪的,那晏鶴京一個錦衣玉食的五陵年少,到了九江府后另置房屋園林居住享受,精致入微,那么家中自也會聘上好的織娘蠶娘為自己做衣服,不應(yīng)當(dāng)會找她一個快成寡婦的婦人家才是……難不成晏鶴京想從她身上取些什么?
真是!胡思亂想中的姚蝶玉嗅到了危險的氣息似的,雞皮疙瘩起了一身,瞬間進(jìn)到警惕之中,支支吾吾說不出半句話來解釋:“我……我……”
晏鶴京敏銳地發(fā)現(xiàn)姚蝶玉的眼神中充滿的警覺與擔(dān)憂,以為自己逼得太緊,于是緩了辭色,又說:“李知縣說姚娘子雖是新蠶婦,但指尖巧若織女,難道是我記錯了?”
說完他偏頭看向身邊的小廝銀刀。
銀刀對上晏鶴京飽含無奈的眼神,即刻領(lǐng)意,低頭思考一會兒才出聲:“公子沒有記錯,公子匆匆到九江府上任,沒有把家中的織娘帶上,正想聘個當(dāng)?shù)氐目椖飦碜鱿娜盏墓俜r,那李大人薦了洞溪村的姚氏,說姚氏針法細(xì)膩,縫制的衣裳穿久不壞……不知李大人說的姚氏是不是眼前這位娘子了,不過眼前這位娘子說自己沒做過官服,應(yīng)當(dāng)不是同一個人,要不然她口出謊言又是為何呢!德化縣里還有許多針線精巧的娘子,公子不如去成衣鋪里找找別的娘子吧。”
聽了銀刀的話,姚蝶玉神情漸漸松弛下來,原來是這樣找上自己的,她還以為晏鶴京是個逐臭之夫呢。
誤會解開了,但她不能在這個時候承認(rèn)自己就是李城郭口中的姚氏了,索性閉上嘴巴,當(dāng)個啞巴不回話。
“也是。”晏鶴京讓銀刀拿出六文錢送到姚蝶玉手上,語氣又冷了下來,“多有打擾了,這是賠償,下回走路再不看路,眼睛就挖了去吧。”
說罷,移步就走。
銀刀在姚蝶玉面前多晃悠了一會兒,發(fā)現(xiàn)她根本沒在意面前有沒有人在,這才無奈跟上晏鶴京的腳步。
姚蝶玉拿到六文錢后,心里流了一股暖流。
她今日去五量店沒有拿自己的碗來裝油鹽醬醋,借了鋪里的碗,一個碗押金要一文,而打破了鋪里的碗,押金便由鋪主收去了,晏鶴京給了六文,恰好是買物所花的錢與押金的錢,她以為這些世家公子,就算當(dāng)了官也是個不知民情只貪享樂的人,哪曾想他知道五量店的物之價,還懂鋪里的規(guī)矩。
姚蝶玉一時不知,晏鶴京的心腸是冷還是熱了。
得了六文錢,姚蝶玉沒有去五量店重新買油鹽醬醋,她想著呂憑的事,渾渾噩噩走回家中。
呂仕芳早已在門外眼巴巴盼著,終于盼見了人影,掉了態(tài),搴裳去迎:“結(jié)果如何?”
“我會再想辦法的。”姚蝶玉手里攥著冰糖葫蘆,沒有說自己入獄的事兒,擠出一抹笑容來,婉轉(zhuǎn)而道,“晏大人不似街上傳聞的那樣不近人情,只是在這個時候,釋放夫君,有損官威吧。”
呂仕芳和夫君韓崇龜是對少年夫妻,韓崇龜還在寒窗苦讀的時候,他們便成了夫妻了,那些年她陪著他讀過幾年書,學(xué)了不少知識,可不好糊弄。
一聽姚蝶玉所言,說的好聽,其實(shí)就是失敗了,她嘆了氣,心里有些埋怨姚蝶玉病急亂投醫(yī)去丟人現(xiàn)眼,但轉(zhuǎn)念想她也是為了這個家,嘴上沒抱怨什么,只說:“先吃飯吧,我熬了些粥,煮了些咸鴨蛋,將就吃一些吧。”
“嗯,好。”姚蝶玉心灰意冷跟著呂仕芳進(jìn)了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