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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蝶玉的眼睛因為常常通宵達旦織布,有些壞了,看遠處的東西模糊帶有重影,天色暗下來的話會人畜不分,她這幾日吃了很多的蕪菁花,也不能讓視線明亮清晰起來,好在那男子離得較近,稍把眼睛瞇起來,尚能看清男子的衣裳和面孔。
男子身上那件貼里料子是上等品,顏色細膩干凈,暗紋閃著光澤,而行動之間料子上折出來的褶皺線條,與畫家筆下的水墨線條一樣,如輕煙,如水流,只需一點墨,就會自然向下蔓延,看著很是輕盈富貴。
不像她身上穿著的一匹才三錢的夏布,褶皺與掛在屋檐下晾干的咸菜似,沒有一點雅氣。
男子的嘴角輕揚,看著老板,眼睛里一抹不屑之色和潮水一樣,一陣又一陣溢了出來。
姚蝶玉今年十九歲,嫁人不到半年,眉眼有些天真氣,可腦子并不傻,猜到男子在笑她,看著他含著嘲諷的目光,沒由來胸口還驟然緊縮了一下。
她不知為何會被笑,但先羞得無地自容,整個人仿佛掉進了火爐里被烤熟了,手腳是熱的,腦袋也是熱的,一個緊張,眼角眉梢,還有鼻頭都泛起了一層粉紅的霧氣。
她有點想哭。
無緣無故的,干什么笑她?姚蝶玉心煩意亂,正要鼓起勇氣要質問男子時,男子卻目不斜視,帶著一股微甜的木質清香,從容走過她的身邊。
他從袖子里拿出一兩八錢,聲音低低,對老板說道:“一兩八錢,布我要了。”
一兩八錢?姚蝶玉以為自己耳岔眼岔,目光直直,看著男子把一兩八錢交到老板手中后,在原地琢磨了好久才確定自己沒有聽錯,也沒有看錯。
剛剛嘲笑她的男子,花了一兩八錢把她的布買走了,用這種方式來告訴她,她被老板騙了。
老板拿著一兩八錢,臉上并沒有一點喜悅之色,反而汗出如油,精明得和老鼠一樣的小眼睛,一會兒愧疚地看看姚蝶玉,一會兒害怕地望著男子,嘴上想解釋什么,可在男子一寸凌厲的目光之下,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最后訕訕地收下銀子,交出還沒捂熱的布匹。
老板以為眼前的男子是想做好事,買布贈美人,不想他在離開布鋪以前用不大的聲音說了一句讓人嫉富的話。
他對著身邊的隨從說:“找個繡娘,用這匹布,給姐兒的那只丑貓兒做幾件衣裳吧。”
“是。”隨從點頭。
簡單一句話,把腐氣騰騰四個字表現得淋漓盡致。
知道自己被騙的姚蝶玉,在鋪子里氣得四肢冷如垂冰,可又沒有勇氣去質問老板一句,最后閣著粉淚,一溜煙跑到市槽里吃東西消氣去了。
吃飽喝足,她望天長嘆一聲:“唉,什么商人啊,真是。”
第2章
姚蝶玉在回九江府的路上,一直在琢磨自己織出來的布為何會重,琢磨來琢磨去,直到兩個月后才知道原因。
回到九江府后是五月了。
九江府五月的天,還沒有熱得人頭昏眼花的暑氣,不過今年的雨水極少,是乖龍掌管行雨之責似的,四月本該是雨紛紛的時節,卻幾乎一滴雨未下,東升西落的金烏不辭辛苦兩個月有余,頻頻用身上的晴光溫暖照耀著地上的大地。
照耀得土地干裂,萬物死氣沉沉。
因為雨水少,喜濕潤陰涼的桑樹不如從前那樣長得綠沁沁,一眼望過去,全是蔫得沒精神的干巴葉子,姚蝶玉每日愁苦著一張臉,斜挎竹簍去城外摘桑葉,以前摘個兩刻竹簍就能填滿,現在摘個半個時辰,挑挑選選仍然不盈筐。
九江府這兒并不靠紡織養蠶為生,不像蘇杭那些地區,幾乎家家戶戶都種有桑葉。
姚蝶玉住在九江府的德化縣里。
德化縣是附郭縣,治安比其它縣好上許多,這兒盛產茶葉,所以有自己田地的百姓多是種茶葉,桑葉鮮少有人種,姚蝶玉的阿娘徐遺蘭,雖有三畝田地,但這三畝田地要用來種糧食蔬菜,不能從中劃一小塊來種植桑葉,而夫君呂憑的田地也要用來種糧食飽腹。
娘家夫家都沒有曠地種桑葉,她只能勤勞些,去城外摘野生的桑葉。
桑葉不夠,只能讓蠶受委屈,餓一餓肚子,姚蝶玉于心不忍,也別無辦法,她沒有點石成金的能力,不能憑空變出桑葉來,只能更加精心照顧那些蠶。
但沒有足夠的桑葉喂養,再精心照顧它們的個頭也不夠肥大可愛。
桑葉不夠吃的時候,蠶餓起來會把一向棄之不食的葉梗吃了,有的梗硬實,它們啃得艱難用力,葉梗吃完了,實在找不到東西吃,就在那兒咬竹筐,姚蝶玉每次見著,心里都不好受,生怕它們的嘴巴會因啃硬物而壞,無奈之下頂著烈日,跑去山上找那柘葉暫時替代桑葉。
山上的柘樹有不少,只是這個季節的柘葉太老太硬,蠶也難以啃動。
看著餓到極點亂咬東西的蠶,姚蝶玉幾次想掉淚,不是傷心它們吐出來的絲質會不好,而是傷心它們短短一輩子,竟然沒能吃飽就要死去。
可憐也。
好在這些不夠肥大的蠶,吐出來的絲質理依舊細膩,且似乎變得更加輕盈,織出來的絲織品拿在手中,輕飄飄毫無重感,拿去一稱,竟比拿去蘇州賣的那匹布重量輕了一半,姚蝶玉拿著自己織出來的布不敢相信,幾次都以為自己稱錯,也以為自己眼睛織壞了,她忙去找呂憑:“阿憑哥哥,你、你幫我稱一下。”
“那些布又重了?”呂憑剛砍完竹子回來,還沒洗去手上的泥土草屑,就被匆匆趕來的姚蝶玉牽著去給布稱重。
姚蝶玉的腦袋和撥浪鼓一樣搖起來,聲音有些岔了:“不、不是的,是輕了。”
因為緊張,她的臉蛋被自發出來的熱氣蒸得紅潤潤的,呂憑覺得可愛,屈起指頭,溫柔地刮了一下她冒著小汗珠的鼻頭:“既然輕了,怎還這副神色?”
“就是……就是很奇怪,織法一樣,是六緯四經的織法,可就是輕了許多。”姚蝶玉腮頰鼓鼓的,態度卻是嚴肅,好像發生了什么大事。
姚蝶玉的性子溫吞,有不爭之德,她生得漂亮,身材適中,不短不長,一頭秀發挽成烏云,杏眼桃腮的,頗有精神,不過平日里不說話時,總覺得呆呆的毫無生趣,眉眼間隨時隨會露出一種呆滯的色彩,看著很是好騙好欺負,現在腮頰鼓鼓一臉疑惑的模樣,倒變得靈動了些。
呂憑被姚蝶玉的模樣逗笑,笑一聲后發現她的臉蛋更紅,他識趣地斂去笑容,換上肅色,小心翼翼稱了那匹織了大半個月才織出來的布。
一稱,比之前的那匹布輕有小半兩。
姚蝶玉忐忑著看了一眼,果然是輕了,她激動得想哭:“可是為、為什么會輕這么多?”
呂憑看了克重,也有些吃驚:“是不是比以前織的短?”
“不是。”姚蝶玉臉色嚴肅,但說話有些含糊,似乎是沒有什么信心,“一樣長,都是一匹布的長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