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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著又咳嗽起來,帶著胸腔都在震動,好一陣子才緩過來,艱難地把右手拇指上的一枚墨玉戒指脫下來,放在了江鋮手里。
江鋮眼睫輕輕顫了一下,聽江寧馨聲音倦怠道:“萬寧的生意,該怎么做,你心里有數……那些不干凈的,緊趕慢趕,總算也都清理出去了……至于社團那邊,也怪我沒有早下決斷,好在原本你就沾得少,以后也別去碰……這個戒指我給你,是你的籌碼,你盡快用出去?!?
江鋮垂下眼睛,戒指擱在掌心有些涼,睫毛投下一層淺淡的陰影,半晌開口:“萬寧和眾義社都有你的心血在……,好不容易到今天……”
“錢是賺不完的,再說了,我有什么心血比你更重要?”江寧馨語氣虛弱,但是很強硬,是她一貫的氣勢,“記住了嗎?”
江鋮沉默片刻,緊抿的唇角,慢慢松開,抬手輕輕撫了撫江寧馨的頭發:“知道了……媽,你別操心了,我有數的?!?
“那就好。”江寧馨勉強牽動唇角。
“再睡會兒吧?!苯吪浜系匦α诵Γ傺b沒看見她眉宇間的暗淡,替她壓了壓被子,“等會兒醒了,就吃晚飯了。我問過醫生,這幾天可以正常吃東西的,想吃什么,我讓他們做。”
“什么都不想吃,沒胃口。”她壓在被子上的手單薄得只是一層皮罩著骨頭,似乎能看到那些打進去的藥物,是怎樣沿著血管彌漫開。目光掃過江鋮的側臉,突然開口,“我前兩天好像夢見克謹了?!?
江鋮的手頓了一下,旋即抬起頭,若無其事笑道:“爸爸同你說什么了?”
江寧馨卻沒有繼續說下去,定定地端詳了他幾秒,好像他突然變成了一個陌生人似的。
慢慢地,目光又移向了江鋮脖頸邊露出的一截細細的紅繩上——那里懸著一枚觀音,家里傳下來的東西,他從小貼身戴著,也是父親留給他為數不多的遺物。半晌,才毫無征兆地發問:“小鋮,你恨我嗎?”
吊瓶里的藥水滴答聲在這一刻忽然清晰起來,格外刺耳。
江鋮的笑容還來不及消散,先僵住了,顯得有些怪異,他沒有開口,只是不露聲色地調整了一下自己的衣領。江寧馨又說話了:“盡管我一直不愿意承認,但你親生父母,都是我害死的?!?
“親不親生,本來也不是由血緣判定的。”江鋮探身把吊瓶的滴速調慢了一點,正視江寧馨,反問,“難道這么多年,您不拿我當親生兒子嗎?”
“你恨我嗎?”江寧馨卻只執著于這個問題。
“我恨過您。”半晌,江鋮坐回椅子上,淡淡道,“小時候不懂事,曾經有過,但早就不了。我自小受您庇佑,到了您身邊一直是您親自撫養陪伴,這么多年,如果不是您每年帶我去祭拜,我連他們長什么樣子恐怕都記不清了......而且歸根結底那把火,不是您放的,也不是您愿意的?!?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币膊恢瓕庈皩λ拇鸢甘欠駶M意,有些脫力地靠著身后的軟墊,頓了片刻又看著江鋮輕聲道,“當年把你救出來的那個人也一直沒找到,我該好好謝謝他的?!?
江鋮沉默片刻:“......我當時還小,也太害怕了,都記不太清了?!?
“總之幸好你活下來了?!苯瓕庈耙仓皇请S口一提,并沒有糾結這件事,“否則我到了地下,也是不敢見克謹的?!?
“您別這么說。”
江寧馨苦笑搖頭:“你父親對我有恩情,是我害了他?!?
大抵是暖氣開得太足,病房里有些悶。江鋮沒有煙癮,此刻卻很想要抽一根煙。
恩情,是恩還是情?他心底冷漠地想。
這些年,每年清明和祭日,江寧馨都會帶他去祭拜父母,但從來不提那場火災的緣由。
可江鋮怎么會不知道呢?
人們用怒火中燒形容憤怒和嫉妒,只是有人將其具象化了。
此刻,他只是有些不明白江寧馨為何忽然又提起了這些陳年舊事來,試探,懷疑?
他冷漠地想,到了油盡燈枯這一刻,還有意義嗎?
江寧馨的父親周棟早年靠碼頭販砂起家,腦子活手腕好又不要命,劃地盤拜把子,七八十年代,就成立了眾義社,很快發展成為了z市最大的黑社會團體。
江寧馨是私生女,生母被正房太太不容,十五歲之前都寄養在姨媽家里,受盡刁難折磨,就是在那個時候,認識了住在一條街上的李克謹。
后來周棟太太去世,他記起還有個流落在外的女兒,就把她接了回去。她和李克謹也就此失了聯絡。再重逢時,李克謹早已經結婚生下了李鋮,江寧馨也在周棟的安排下,嫁給了另一個非法團體聚云堂的頭目——盛轍。也就是這個人,一把火燒死了李克謹夫婦,讓十六歲的李鋮成了孤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