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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座的新生,沒有誰喧嘩或悄悄聊天,全都專注的聆聽著。
這種辭職,脫離備好的演講稿,不像校領導永遠老生常談的鼓勵,也沒有領導不斷強調的‘我再說五分鐘’,看似隨意的講話,更能讓在場每個新生融入到氛圍里。
“你們剛經歷高考,從全國各地而來,幾年后走出校門,其中大多數人會和我一樣,有的時候,被社會上的物質浮華吸引目光,為了前途做出違心的選擇,等到將來某一天再去追憶,或許會有悔意,有的人悔不當初,也有的人則在緬懷后繼續往前走。”
沈摯說:“而我,應該算前者,因為我當年所做的選擇,不僅僅是選擇,還有逃避。”
“由于我的猶豫和怯懦,改變了另一個女孩的人生軌跡。”
話音未落,體育館內出現細碎的交談聲。
沈摯沒有就此結束這個話題:“我是南城本地人,當年為了更方便報考南城大學,我被父母送去余饒老家,一個三線城市,你們可能沒聽過,在那里,我度過了前半生最難忘的幾年,也在那里,遇到了最為重要的那個人。”
“十幾歲的年齡,我認定是最為重要,你們可能認為太過玩笑,但對我來說,確實如此。”
“我被送到余饒和奶奶生活的那年,我得知我不是我父母的親生孩子,也在那時候,我的養母有了身孕。”
提及自己的身世,沈摯沒有感到難以啟齒:“那個時候,我也像個中二青年,即便沒表現在臉上,叛逆心理卻在滋生,我有想過破罐子破摔,還考什么大學,反正我只是家里收養的,以后我養父母會有自己的親生骨肉,他們的期待都會轉移到那個孩子身上,我已經是個可有可無的存在。”
“在我的人生即將拐向晦暗的這一年,那個女孩出現在了我的生命里,第一次見到她,她背著書包放學回來,個頭只到我的胸口。”
“有一回我看見她在院子里做作業,那天心情不錯,發現她做不出題目,我就教了她解法,自打那以后,她就時不時來找我,理由是,大家都說我成績好,也很喜歡幫助人。”
沈摯道:“其實我并不熱心,相反的,還很討厭麻煩,可是那晚,我沒有把真相告訴她,從2004年到2007年,是她陪著我度過最低落的幾年,讓我不再對自己的身世耿耿于懷,也是在那幾年里,我漸漸喜歡上這個女孩,哪怕她比我小了整整六歲。”
“2008年,我已經回到南城讀大學,2009年,她和我在一起,因為是早戀,沒有告訴家里任何人,為了見面,學校放假的時候,我經常兩地跑。”
年少時的愛戀,美好又令人向往。
“在她外公過世后,她和她外婆來了南城,她是個很漂亮的女孩,最起碼是我見過的,長得最漂亮的……也很聰明,2011年的假期,她瞞著家里和我回余饒,就在那個夏天,她因為故意傷人罪和藏毒罪被判入獄。”
此言一出,整個體育館內變得鬧哄哄。
“只有為數不多的幾個人知道,那晚在現場,真正動手傷人的是我。”
沈摯繼續往下說:“那年我已經在實習,她怕我的工作受影響,因為受傷的那個人,是原來余饒書記的兒子,她很怕我拿不到畢業證,所以在警方找過來的時候,把所有責任都攬到了自己身上。”
“當時,沒有誰想到對方傷的那么重,她被帶回派出所,上車的時候,口袋里卻掉出一小包白、粉。”
臺下的議論聲越來越大,嗡嗡作響。
沈摯置若罔聞:“她是怎么樣的女孩,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別說是吸毒藏毒,在那晚之前,她甚至沒見過白、粉的樣子,可是,警方確實在她身上找到白粉,呈到法庭上,是無法辯駁的證據。”
“原余饒書記的兒子,因為腦部受傷,造成腰部以下的癱瘓,得知這樣的結果,我去拘留所看她,她有害怕,卻依然沒說出是我打傷的人,就在開庭的前夕,我背叛了她,和她叔叔的女兒走到一起。”
“我說過要等她出來,卻在她出來以后,和她堂姐結婚出了國。”
說到這里,沈摯的喉頭微動:“大四那年我工作受挫,又不想被人看輕,虛榮心和好勝心讓我的人生偏離了計劃好的軌道,在前途和那個我說過要照顧一輩子愛護她一輩子的女孩之間,我選擇了前途,不顧她的無助,把她獨自拋棄在半途。”
體育館內陷入混亂,是交頭接耳的混亂。
可是,坐在臺上的校領導,卻沒有誰去打斷沈摯的講話。
原本氣氛輕松的新生歡迎典禮,如今成為沈摯個人的心理剖白。
在場的七千多名新生并未起身離場,反而紛紛拿起手機錄下這一幕,或者發信息給朋友,八卦起今晚在南大發生的事情。
沈摯又道:“在大陸,坐牢等于是沒了后半輩子,這些年,她都過著寄人籬下的生活,我后來聽說,有個男孩喜歡她,想和她在一起,男孩家里知道她坐過牢的事,不但沒有答應他們在一起,還借此對她百般羞辱。”
“她所遭遇的這些,我是那個始作俑者,我愛這個相信我的單純女孩,可是,也是我,把她推到泥潭里,看著別人唾棄她傷害她,卻沒有伸手去拉一把。”
沈摯緩緩道:“就像命運和我玩的惡作劇,直到年初我才知道,當年陷害她藏毒的,正是我結婚幾年的前妻,她名義上的堂姐,也是她同父異母的姐姐。”
全場的新生面面相覷,隨后嘩然聲起。
“是不是很戲劇化?在座的你們,其中有人可能已經猜到我說的那個女孩是誰,前段日子,她被很多網民抨擊責罵,而制造出這些事端的,是在6月和我訂婚的未婚妻。”
“再回首去看,這些年,我給過她的只有傷害。”
沈摯說:“每個人都會有一段年少輕狂,犯下各種錯誤,或者被原諒,或者被憎恨,我做過最大的錯事不是傷人致殘,而是為了逃避責任,讓一個善良的女孩為我去承擔后果。”
“也有人會奇怪,我為什么現在肯站出來澄清這些事。”沈摯看著那些躁動的人潮,神情平和:“我愛她,也可能,是愛著那段最純真的歲月,不想再讓她為我的過錯買單。她有了自己愛的人,那個人能為她做的,很多是我竭盡全力都無法辦到的,而我唯一能做好的,就是讓你們知道,她一直是個好女孩,哪怕被傷害被無解,始終沒有用偏激的態度去對待生活,也不曾主動傷害過誰。”
“今年她參加了高考,也被南城大學錄取,成為你們中的一員,有人在網上弄了請愿書,借著輿論向南城大學施壓,讓南城大學把她從新生名單里除名。”
短暫的喧鬧過后,體育館內的學生已經恢復平靜。
“這也是我今晚站在這里說話的主要原因。一個在外婆生病時不離不棄、想盡辦法籌醫藥費的女孩,不可能真的漠視親情,她不該被輿論踩到腳底,更不該因為誤會被她的同學遠離孤立。”
沈摯的聲音再度從麥克風里傳出來:“她其實不完美,但是,很多女生都存在的小缺點,不該因為在她身上就被無限放大。我愛的這個女孩,她很堅強,也很脆弱,即便被全世界傷害,也不會多解釋一句,不是不在乎,是因為她過早的明白,有的時候,解釋不等同于被理解。”
“不解釋,不代表無話可說,現在這個社會,多心思叵測之輩,總是以最大的惡意去揣測別人。”
臺下的教師座席里,江遲悄無聲息的退場。
與此同時,周圍的人已經討論開。
“真的假的?如果當年是替人坐牢,那現在要怎么來判?”
“追訴期過了吧?有些話也是口說無憑。”
“就算傷人藏毒是被冤枉的,那不救同母異父弟弟的事總該是真的,還真是剪不斷理還亂……”
江遲走到體育館出口處,沈摯也結束了講話:“她現在已經結婚生子,這是我最后一次在外提及她的名字。”<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