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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迦勒笑了。
不是憤怒的冷笑,而是一種仿佛聽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天大笑話、忍不住想要鼓掌的嘲笑聲。
“Mamma mia……”
迦勒夸張地搖了搖頭。他突然傾身向前,隔著大理石臺面,一把拽住了江棉垂在臉頰旁的一縷長發。
他將那縷帶著茉莉花香的黑發纏繞在指尖,湊到唇邊輕輕吻了吻發尾。
“你是不是傻?”
他那張英俊的臉逼近江棉,眼底的笑意帶著一種要把她生吞了的危險:
“聽聽,多么感人肺腑的劇本。簡直就像是劣質愛情電影的續集——落難的灰姑娘告別了她的黑幫騎士,回到民間去烤小餅干,從此過上了平淡生活。”
他用空出的那只手,輕輕戳了戳江棉光潔的額頭:
“江棉,你今年幾歲了?二十八?還是八歲?你以為倫敦是什么地方?童話故事里的魔法森林?只要你買了機票,就能騎著掃帚安全飛回家?”
江棉被他的反應弄得有些懵,臉漲得通紅:“我是認真的!這有什么好笑的?我不能一直纏著你!”
“第一。”
迦勒松開繞在指尖的長發,豎起一根修長的手指。他慵懶地靠在椅背上,語氣散漫卻字字見血:
“你以為,只要買張機票,就能順利通過海關的安檢?”
江棉愣住了:“我……我沒有犯罪,我為什么不能走?哪怕配合調查,問完話我也能離開。”
“天真。”迦勒嗤笑一聲,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小白兔,“你現在的身份,是跨國洗錢案主犯的遺孀。蘇格蘭場負責經濟犯罪的探員,早就把你的名字列入了邊境控制的高危名單。”
他向前傾了傾身子,壓迫感隨之而來:“只要你敢拿著護照出現在希思羅機場,就會被警察直接帶走。他們會把你關在審訊室里,沒日沒夜地盤問你那個死鬼丈夫的資金流向。你覺得,你能扛得住幾天?”
“第二。”
迦勒豎起第二根手指,眼底的笑意徹底暗了下來,蒙上了一層危險的陰霾:
“就算你長了翅膀,奇跡般地應付了警察,順利飛回了國內。你剛才說,你想回去烤餅干?”
他一把抓起江棉那只纖細白嫩的手,放在自己布滿粗糙槍繭的掌心里,帶著一種懲罰意味,反復地、重重地揉捏著那柔軟的指骨。
“用這雙手?這雙連十磅重的面粉袋都提不動的漂亮小手?”
他直視著江棉開始閃躲的眼睛,拋出了最致命的一擊:
“你知道現在地下黑市里,想要買你這雙手、這副身子的人,開價多少嗎?”
江棉渾身一冷,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她試圖把手抽回來,卻被男人牢牢錮住:“什……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迦勒嘆了口氣,露出一副“你怎么這么不讓人省心”的無奈表情。他用空出的左手從旁邊的果盤里拿起一個紅蘋果,在手里隨意地拋了拋。
“你的好丈夫趙立成,是個很有‘商業頭腦’的混蛋。他不僅把房子和車子全抵押了,他還背著你,簽了一份非常有趣的對賭協議。”
“他拿你做了終極擔保。如果他還不上錢,他名下的所有資產,包括你這個人這具肉體,都要無條件拿去抵債。”
迦勒咬了一口蘋果。
“咔嚓”一聲脆響。在這安靜的廚房里,這聲音顯得格外驚悚,像是在咬斷誰的骨頭。
“兩千萬英鎊。”
他一邊嚼著蘋果,一邊用看獵物的眼神盯著她,緩緩宣判了她的死刑:
“那是福建幫的賬,你以為你逃回國就安全了?他們丟了這么大一筆錢,現在正滿世界像瘋狗一樣找你。”
迦勒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殘忍,語氣卻依然輕快得像是在討論明天的天氣:
“如果沒有我的保護,你猜,那些拿著砍刀的討債鬼,會怎么每天去‘光顧’你的面包店?”
“他們會把你用鐵鏈鎖在后廚的案板上。讓你一邊揉著面團,一邊從后面輪流干你。每接待一個客人,就抵扣十塊錢的利息。兩千萬……嗯,大概需要日夜不休地干到下個世紀?”
“不……不可能……”
江棉的臉瞬間慘白如紙,單薄的身體控制不住地劇烈發抖。
她想大聲反駁,想說這是法治社會,想說警察會保護她。可是,她腦海里浮現出了被沉尸泰晤士河的Suzy,浮想到迦勒身上的血……以及他受傷的緣由……
她無比清醒地意識到,在這個殘酷的地下世界里,在那些龐大的利益面前,法律根本保護不了一個淪為高價抵押品的寡婦。
“別這么看著我,字又不是我逼著趙立成簽的。”
迦勒聳了聳肩,一臉無辜。他將吃剩的蘋果隨手扔進垃圾桶,“我只是個好心的鄰居,提前告訴你外面的天氣很惡劣,隨時會下刀子。根本不適合像你這樣單純的小兔子出門散步。”
江棉徹底崩潰了。
那個“體面離開”、“重獲新生”的美麗泡沫,被現實無情地戳破。剩下的,只有赤裸裸的絕望和深不見底的深淵。
她趴在大理石桌面上,把臉深深埋進臂彎里,發出壓抑而絕望的嗚咽聲。
“那怎么辦……我還能去哪……”
迦勒靜靜地看著她顫抖的肩膀。
他眼底的戲謔與惡劣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到令人窒息的、得逞后的絕對占有欲。
他放下吃了一半的蘋果。
繞過中島臺,走到她的身后。
他并沒有粗暴地把她拉起來,而是從后面彎下腰,雙臂極其自然地、牢牢地將她環抱住。他寬闊滾燙的胸膛嚴絲合縫地貼著她單薄的后背,下巴舒適地擱在她的頸窩處。
“別哭啊。”
他在她耳邊低語,低啞的嗓音溫柔得像是在伊甸園里哄騙夏娃吃下禁果的毒蛇:
“雖然情況看起來糟透了,但也不是完全沒有退路。”
江棉抬起頭,滿臉淚痕地看著他,仿佛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什么退路?”
“這就得談談我的生意了。”
迦勒伸出手指,動作輕柔地抹去她臉上的淚珠,指腹一路向下滑,充滿暗示地停留在她依然有些紅腫的唇瓣上。
“我是個講究投資回報率的生意人,江棉。我從來不做虧本的買賣。”
“那些爛賬,我替你接了。”
他輕描淡寫地宣告,仿佛那兩千萬英鎊的巨債只是一張廢紙,“我已經派盧卡去跟那些討債鬼打過招呼了。從今天起,債主只有一個。那就是我,迦勒·維斯康蒂。”
江棉愣住了,眼淚掛在睫毛上搖搖欲墜:“你……你幫我還?”
“不是幫。”迦勒糾正了她的措辭,眼神變得幽暗而深邃,“是全資收購。我收購了全部債務,自然也就順便合法地收購了這份債務的抵押品——也就是你。”
他強硬地把她的身體轉過來,面對面地看著她。語氣兇狠霸道,卻又透著一股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害怕失去的急切:
“所以,收起你那些回國開面包店的愚蠢念頭。你這輩子,哪也去不了。”
他盯著江棉。
“你很貴,江棉。”
迦勒捏了捏她腰間的軟肉,試圖用這種狎昵的調情,來掩飾自己剛才那一瞬間聽到她要離開時的恐慌:
“兩千萬英鎊。按照現在的匯率,你得在我的床上,被我操多少次才還得清……嗯?”
江棉聽著這番話,沒有像以往那樣羞澀地躲開他的觸碰,也沒有被這帶有救贖意味的庇護沖昏頭腦。
她伸出雙手,輕輕按住了迦勒那只正在她大腿內側作亂的大手。
“等一下,迦勒。”
江棉抬起頭。那雙總是水汽蒙蒙的杏眼里,此刻卻閃爍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決絕和深深的擔憂。
她不是溫室里的傻白甜。她在趙立成身邊如履薄冰地待了兩年,多少見過那些見不得光的致命交易。
“債……我可以還。不管是兩千萬還是什么天文數字,我這輩子哪怕賣血賣命,也會一點點還給你。”
江棉的聲音有些發顫,但吐出的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可是……那些錢呢?趙立成偷偷吞掉的家族那一千萬美金……那個所謂的‘加密秘鑰’,你到現在都沒有找到,對嗎?”
她深吸了一口冷氣,強迫自己面對心里最深的恐懼,說出了那個致命的隱患:
“如果找不到那筆錢,家族……我是說你的父親,他會放過你嗎?你幫我背了這么大的債,還把所有的線索都斷了,甚至收留了我這個帶來無數麻煩的‘禍水’。這會不會……給你帶來殺身之禍?”
廚房里瞬間陷入了死寂。
只有角落里雙開門冰箱壓縮機偶爾發出的微弱嗡嗡聲。
迦勒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女人。
她身上只穿著那件充滿褶皺的浴袍,衣衫不整,滿身都是他留下的凌虐吻痕,看起來柔弱得不堪一擊。可是她的腦子,在此刻卻清醒得可怕。
在得知自己安全后,她沒有沉浸在被英雄救美的感動和喜悅里,而是第一時間,越過了所有的利益,想到了他的安危。
這讓迦勒感到極度的意外,更讓他心底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抓心撓肝的焦躁感。
他不需要她這么理智。理智,意味著她會冷靜地權衡利弊;意味著她可能會為了那個見鬼的“不拖累他”的高尚理由,選擇再次從他身邊逃離。
“麻煩?”
迦勒突然輕笑了一聲。那是用來掩飾內心震動的、純粹虛張聲勢的冷笑。
他反手握住了江棉那只按在他手背上的手,一把將她拽近,直接將那白嫩的手指舉到了唇邊。
他先是極盡溫柔地吻了一下她的指關節。隨后,那雙灰綠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狼性,突然張開嘴,一口狠狠地咬住了她的食指。
“啊!”江棉吃痛,本能地驚呼出聲。
迦勒沒有松口。鋒利的牙齒在嬌嫩的指腹上懲罰性地研磨著,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深紅齒痕。隨后,粗糙滾燙的舌苔卷過她的指尖,細細地舔舐著那點微弱的血腥味,發出令人臉紅心跳的嘖嘖水聲。
這是最惡劣的懲罰,也是最極致的占有宣告。他要用這種方式把痛覺刻進她的腦子里,告訴她:別去想那些沒用的廢話,你已經是老子的所有物了。
“沒錯。會有天大的麻煩。”
迦勒松開她濕漉漉的手指,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拉著她同歸于盡的破罐子破摔狠勁:
“找不到那筆錢,老頭子絕不會善罷甘休。也許就在明天的早晨,這棟房子的防彈玻璃就會被狙擊槍打碎。他們會想盡一切辦法抓走你,把你綁在地下室的鐵椅上逼問秘鑰的下落,或者干脆當著我的面,把你活活撕成碎片。”
他湊近她的臉,目光極具侵略性,沉沉地盯著她的眼睛,試圖在那雙清澈的瞳孔里找到哪怕一絲一毫退縮的陰影:
“怕嗎?”
江棉看著他那張近在咫尺、帶著疤痕的英俊臉龐。那個“怕”字在喉嚨里艱難地滾了一圈,最終化作了最誠實的點頭。
“怕。”
“怕就對了。”
迦勒伸出雙手,緊緊扣住她的后腦勺,滾燙的額頭用力地抵著她的額頭。
“但是,棉棉。這就是你以后要面對的現實。”
他的聲音變得格外嚴肅且沉重。像是一種法庭上的最終宣判,其實更像是一種變相的、孤注一擲的乞求——乞求她接受這個瘋狂的世界,接受這個滿身是血、隨時可能喪命的他。
“如果你選擇了留下來,如果你答應做我迦勒·維斯康蒂的女人。那么這種刀尖舔血的日子,就是你的余生。”
“不會再有歲月靜好,也沒有安穩烤面包的烘焙店。我們的每一頓早餐都可能會伴著黑幫火拼的槍聲,我們的每一次出門,都可能是永別。”
他死死盯著她,語氣里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瘋狂,那是剝去外強中干后的最后底牌:
“這很殘酷,我知道。但是,你必須給老子習慣。因為從你在這個廚房里簽下那份無形‘賣身契’的那一刻起,你的命,就已經和我的命死死綁在一起了。”
“我們要么一起活在這個煉獄里,要么……就一起下地獄。”
“你……愿意嗎?”
說完這段話,迦勒屏住了呼吸。
他在等,甚至不敢去看她的眼睛,一種莫名的恐懼與謙卑襲上心頭,迦勒·維斯康蒂茫然的想,他大概是真的瘋了——他竟然在祈求她,祈求這只受驚的小兔子做出最后的反應——是尖叫著推開他罵他是個瘋子?還是哭著說后悔不該招惹他?
然而。
江棉沒有推開他。
她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強裝鎮定、實則下頜線緊繃、渾身肌肉都處于防御狀態的男人。
她徹底看懂了他眼底深處藏著的那一絲恐慌。
他在害怕。
這個連腦漿濺在臉上都不眨眼的西西里屠夫,竟然在害怕她的離開。
江棉的心里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酸楚與柔軟。
她覺得自己何德何能,能讓這樣一個站在權力巔峰的強大男人,為了她這只殘破的雀鳥而患得患失。她這么笨,這么沒用,除了這副千瘡百孔的身體,根本沒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籌碼可以給他。
她慢慢地抬起雙手。
那只剛剛被他咬過、舔過、還帶著他津液的手,連同另一只手一起,輕輕地、極其珍視地捧起了迦勒那張布滿風霜與傷痕的臉。
然后,她微微踮起腳尖。極其虔誠地、主動地,吻了吻迦勒眉骨上那道剛結痂的陳年舊傷。
那個吻很輕,宛如羽毛掃過。卻像是一記重達千鈞的戰錘,轟然砸開了迦勒心底最深處的城門。
“我還是很害怕……”
江棉退開半寸,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她的聲音細若蚊吶,透著一股被壓抑了二十多年的、刻在骨子里的自卑:
“我怕疼,怕死,怕連累你……我也怕我太笨了,根本做不好你的女人。”
她吸了吸鼻子,勇敢地迎上迦勒震撼的目光,像是一個做錯了事、卻又拼命努力想要在大人面前表現好的小女孩:
“但是,迦勒……我會努力勇敢起來的。”
“我會學著不去怕那些震耳欲聾的槍聲,也會學著去開槍。我會學著做一個合格的……黑手黨頭目的女人。”
她的雙手微微顫抖著,卻異常堅定地抓緊了迦勒胸前的襯衫衣領,說出了那句在這個充滿死亡氣息的早晨,最卑微、也最震撼人心的情話:
“只要你不趕我走……只要你,不要嫌棄我……”
轟——
迦勒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他呆呆地看著她。
看著這個明明怕死怕得渾身發抖,卻還在紅著眼睛求他“不要嫌棄”的傻女人。
原來她不怕下地獄。
她怕的,僅僅是被他拋棄。
那一刻,迦勒心里那座防備了叁十年的、搖搖欲墜的冰冷城墻,轟然倒塌,碎成了齏粉。
所有的虛張聲勢,所有的恐嚇與威脅,都在這一句軟糯的“不要嫌棄我”面前,徹底化作了一汪繞指柔。
“傻子……”
迦勒的喉嚨劇烈地哽咽了一下,眼眶隱隱泛紅。
他猛地收緊雙臂,將她死死地按進自己的懷里。力氣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血揉碎,直接嵌進自己的身體里。
“嫌棄你?我怎么可能會嫌棄你……”
他把臉深深地埋在她的頸窩里,一向囂張跋扈的聲音,此刻卻沙啞破碎得不成樣子:
“該死……你到底知不知道。江棉,你是老子這輩子在爛泥里摸爬滾打,偷來的、最干凈的寶貝。”
廚房的吸頂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
在大理石中島臺上,在那碗早已經涼透了的蔥花面旁邊。
兩個在這個冰冷世界上永遠找不到歸宿的殘缺靈魂,終于在這一刻,嚴絲合縫地、永遠地嵌在了一起。
她向魔鬼承諾了她的余生。
而那個嗜血的魔鬼,心甘情愿地,讓她成為了自己這輩子唯一的軟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