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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立成瘋狂塞錢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像一條瀕死的魚一樣喘著粗氣,將手伸進了保險柜最深處。
他拿出了一個極其不起眼的、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小絲絨盒子。
他雙手顫抖著將盒子打開。
里面靜靜地躺著一塊看起來像是一枚U盤一樣的長條形金屬物體。
當趙立成的目光觸及到那個東西的瞬間,他那張因為極度恐懼而扭曲的臉上,突然迸發出一種極其病態、貪婪且狂熱的表情。那神情,就像是一個在茫茫大海上即將溺水而亡的人,死死地抓住了最后一塊能夠救命的浮木。
他“啪”地一聲合上盒子,迅速將那個東西極其寶貝地塞進了自己西裝最內側的貼身口袋里。然后,他隔著布料,用力地、神經質地按壓了好幾下,似乎只有感受到那個硬物的存在,他才能勉強維持呼吸。
做完這一切,他一把抓起那個裝滿了現金和金條的黑色手提袋。猛地站起身,轉頭就朝書房外沖了出來。
江棉猛地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手腳并用地趕緊退到走廊墻壁的陰影死角里。
趙立成依然沒有看她哪怕一眼。
他就這樣拎著那個沉重的黑袋子,重新沖進了電梯。
“砰。”
電梯門發出冰冷的金屬碰撞聲,緩緩合攏。
走廊里,重新恢復了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江棉軟綿綿地靠在冰冷的墻壁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心臟像是在打鼓一樣,在胸腔里瘋狂地跳動。
她隱約覺得危險。
雖然她根本不知道那個 “U盤”到底里面裝了什么致命的秘密;也不知道趙立成為什么要在這個兒子剛下葬的傍晚,像個亡命徒一樣卷走家里所有的現金和金條。
但她本能地、無比清晰地感覺到了——
要出大事了。
半個小時后。
江棉失魂落魄地走在陰冷的街頭,最終像一只找不到巢穴的迷途候鳥,本能地躲進了這家她最常光顧的咖啡館里。
她極其熟練地在角落里那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這里是她平時最喜歡的座位。因為在座位的旁邊,有一株枝葉極其繁茂的龜背竹。那寬大的綠色葉片,能恰到好處地擋住來自咖啡館內部大部分的視線,讓她在這片逼仄的空間里,能汲取到一絲極其微弱的安全感。
她試圖挽回自己身為一個“貴婦人”最后的體面和尊嚴。她努力地挺直了即使在風衣下依然在微微發抖的脊背,將那個昂貴的愛馬仕手提包端端正正地放在身旁的空位上,臉上的神情強裝出一副云淡風輕、不動聲色的樣子。
但實際上,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那副寬大的墨鏡背后,眼神是多么的惶恐和飄忽不定。
她害怕被任何人關注,害怕那些服務生探尋的目光。她就像是一只隨時會被弓弦聲嚇破膽的驚弓之鳥,任何一點細微的聲響,都能讓她頭皮發麻。
她那層看似堅固的外表下,內心早已經被那種來自丈夫多年來的冷暴力、來自不對等階級日復一日的輕視與碾壓,徹底壓垮、碾碎成了齏粉。
她點了一杯平時最愛喝的熱拿鐵。
但那杯咖啡端上來已經快二十分鐘了,她卻一口都沒有喝過。杯子表面那層原本用牛奶拉出的精美心形拉花,早已經在冷空氣中徹底消散、破滅。只露出底下那層深褐色的、散發著極其苦澀味道的液體,就像她此刻千瘡百孔的人生。
窗外,是倫敦最繁華的肯辛頓大街。
哪怕是在陰雨天,街道上依然車水馬龍。那些穿著體面風衣的行人們行色匆匆,每個人的臉上都戴著一副屬于這座冷漠城市的標準面具,沒有人會在意一個坐在咖啡館角落里面色蒼白的東方女人。
江棉呆滯地看著窗外流動的光影。她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那個只剩下一點微弱余溫的咖啡陶瓷杯壁。
太安靜了。
她周圍的一切,都安靜得有些不正常。
趙從南死了,趙立成瘋了,帶著錢像條喪家之犬一樣逃了——而那個像神明又像惡魔一樣的迦勒……也消失了。
她覺得自己此刻就像是置身于一場超強臺風的“臺風眼”正中央。
周圍雖然是一片死一般的寧靜和風平浪靜,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種能夠瞬間將人的骨血全部撕裂、絞碎的狂風暴雨,就在距離她幾米之外的黑暗中,瘋狂地呼嘯著、醞釀著。
如果……如果我現在走呢?
一個極其瘋狂、卻又充滿誘惑力的念頭,突然在她的腦海里像火花一樣冒了出來。
如果趁著現在趙立成自顧不暇。她立刻去買一張最近的機票,逃回國內,或者隨便買一張去任何一個沒有認識她、沒有人在意她過去的地方的火車票。
去一個只有陌生人的小鎮,不再做什么任人輕賤的趙太太,也不再做什么需要時刻保持微笑的金絲雀——就只是做江棉,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人。
在這股沖動的驅使下,她的手猛地伸進了手提包里,觸碰到了夾層里那本冰冷的暗紅色護照。
但僅僅是在手指觸碰到護照邊緣的那一秒鐘。
她嘴角泛起一抹比那杯冷掉的拿鐵還要苦澀的笑容,頹然地松開了手。
走不了的。
這根本就是一個不切實際的幻想。
趙立成那個掌控欲極強的男人,從結婚的第一天起,就極其精明地扣死了她所有的經濟命脈。她的名下沒有任何大額存款,所有的副卡都是趙立成的主卡附屬,只要他一個電話,就能停掉她所有的資金來源。她只有一些日常存儲的零花錢,可以臨時救急用。
而在這個陰冷排外的倫敦,她在這個所謂的貴婦圈里混了兩年,卻連一個能在半夜收留她、借給她錢買機票的像樣朋友都沒有。那些和她喝下午茶的女人,只會把她的落魄當成最頂級的下午茶談資。
而且……
更讓她感到絕望和唾棄自己的是,就在她腦海里盤算著逃跑路線的那個瞬間,她的眼前,竟然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現出了那雙深灰綠色的、充滿掌控欲的危險眼眸;以及,那個在寒冷刺骨的冬夜里,強硬地將她圈禁、燙得她渾身發軟的滾燙懷抱。
她無比悲哀、且充滿自我厭惡地發現,自己竟然在潛意識的最深處,在極其卑微地等待著那個危險到了極點的男人出現。
哪怕她心里很清楚,迦勒·維斯康蒂是一杯摻了劇毒的鳩酒,只要喝下去就會粉身碎骨。但對于現在的她來說,那也是她在這片無邊無際的溺水深淵里,唯一能夠抓住的、散發著熱度的解藥。
“叮鈴——”
咖啡館掛著復古黃銅鈴鐺的玻璃門,被人從外面推開,清脆的鈴聲在安靜的店里響起。
江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猛地抬起頭,隔著墨鏡死死地盯著門口,心跳瞬間飆升。
然而,進來的只是一對穿著情侶裝的年輕大學生。他們手里拿著滴水的雨傘,有說有笑、旁若無人地走向了吧臺點單。
江棉緊繃到快要斷裂的神經,在那一瞬間猛地松懈了下來。
她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濁氣。但緊接著,隨之而來的,卻又是一種極其隱秘、揮之不去的巨大失落感。
她轉過頭,看著身旁那面被雨水沖刷得有些模糊的落地玻璃窗。
玻璃窗上,隱隱約約地倒映出她此刻的模樣。
那個女人面容蒼白如紙,哪怕戴著墨鏡也掩飾不住那種深入骨髓的惶恐與不安。她看起來,就像是一只被死死地困在鋼絲籠子里、已經預感到屠夫的鍘刀即將落下、卻根本無處可逃的兔子。
心跳,開始變得越來越快。
仿佛有一只看不見的巨手,正在一點點攥緊她的心臟。
那是某種屬于動物在面臨滅頂之災前,最原始、最本能的預警。
然而,坐在溫暖咖啡館里、滿心只有迷茫的江棉并不知道。
此刻,就在這條繁華街道的對面。
在雨幕的掩護下,一輛沒有熄火、車窗貼著極深黑色防窺膜的福特商務車里。
一雙充滿了貪婪和殺意的眼睛,正透過單向玻璃,像盯著砧板上的一塊肥肉一樣,冷冷地注視著她坐在角落里的一舉一動。
“老大,目標人物確認。還在Cova咖啡館里,一個人。”
車廂里,一個穿著黑色夾克、操著濃重閩南口音的馬仔,正按著耳麥里的對講機,低聲且快速地匯報著情況。
“繼續給老子死死地盯著。”
對講機那頭,傳來了老林陰沉得仿佛能滴出水來的聲音,“趙立成那個王八蛋竟然敢卷了U盤和金條跑路,簡直是不知死活!既然找不到那個縮頭烏龜,那就拿他這個漂亮老婆開刀。等她出來,找個沒人的巷子,直接綁了帶回堂口。我就不信,趙立成能眼睜睜看著他老婆在我們手里被玩死。”
那是被趙立成的背叛徹底激怒、已經陷入瘋狂報復狀態的福建幫眼線。
一張針對江棉、沾滿血腥味的捕獸網。
在倫敦的雨夜中,已經徹底收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