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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隔著那層黑色的蕾絲面紗,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戰栗,轉過頭。
迦勒·維斯康蒂,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站在了她的身后。
“還疼嗎?”
迦勒微微低下頭。他那雙深灰偏綠的眼眸,輕易地穿透了江棉那層用來遮羞的黑色面紗,落在了她那半邊依然高高腫起、泛著青紫的臉頰上。
然后,他的視線緩慢地下移,最終落在了她那雙緊緊攥著傘柄的手上。
江棉就像是一個被當場抓獲了某種不堪秘密的小偷。她下意識地想要往后退,慌亂地將那只受傷的手藏到大衣背后。
她低下頭,死死地咬著下唇,聲音顫抖,“不……不疼了。謝謝您的關心,維斯康蒂先生。”
迦勒看著她這副明明已經被逼到了絕境、卻還要像個受虐狂一樣逆來順受的樣子,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眼眸深處,極其罕見地閃過一絲翻涌的陰霾與暴戾。
趙立成那個沒用的廢物。
不僅在外面像條狗一樣四處搖尾乞憐、連保護自己女人的本事都沒有。關起門來,竟然還敢把氣撒在這個連反抗都不懂的女人身上。
“夫人,你的丈夫似乎很忙。”
迦勒微微側過臉,冷眼瞥了一下不遠處,正像個推銷員一樣對著幾個富商點頭哈腰的趙立成。他線條冷硬的嘴角,緩慢地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充斥著極度諷刺意味的弧度。
“他忙到甚至連為自己剛受了傷的妻子撐一把傘的時間,都抽不出來。”
江棉的牙齒幾乎要將下唇咬破,口腔里嘗到了一絲血腥味。
她沒有說話。
因為事實就血淋淋地擺在眼前,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在她的臉上。任何試圖維護那段虛假婚姻的辯解,在此刻都顯得無比蒼白且可笑。
迦勒沒有給她繼續做鴕鳥的機會。
他修長的雙腿向前邁進了一大步,兩把傘的傘骨幾乎碰撞在一起。兩人之間的安全距離,在一瞬間被他極其強勢地壓縮到了零。
近到江棉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透過那件大衣,從他那具強悍的男性軀體上散發出來的、滾燙的熱度。
那種熱度,和兩天前那個冰冷絕望的夜晚,將她從死亡邊緣拉回來的救贖溫度,如出一轍。
“江棉。”
迦勒突然開口。他那醇厚低沉的嗓音里,徹底摒棄了那個充滿距離感和諷刺意味的“夫人”稱呼。
他微微俯下高大的身軀,將那張俊美且危險的臉,慢慢地湊近她被雨水打濕的耳畔。
這種過度親密的姿態,如果在遠處的旁人看來,只會以為這是一位紳士在對死者家屬進行一場極其禮貌、充滿同情心的私下慰問。
但只有被困在傘下的江棉,才能真真切切地聽到,他那仿佛帶著倒刺的聲音里,那種令人心驚肉跳、頭皮發麻的致命暗示。
“那個一直讓你提心吊膽的孩子……已經不在了。”
迦勒的聲音壓得很輕,很緩。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極其鋒利的小錘子,精準無誤地敲擊在江棉那根早已緊繃到極限的神經上。
“那個總是用下流的眼神盯著你、用最惡毒的語言辱罵你、甚至差點把你活活凍死在陽臺上的障礙物……”
他停頓了一下,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的耳廓上,激起一陣強烈的戰栗。
“已經,徹底消失了。”
江棉渾身猛地一震。
她驚恐萬分地抬起頭,隔著面紗,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近在咫尺的男人。
在那一瞬間,屬于女性在絕境中被逼激發出來的第六感,讓她極其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可怕到極點、足以顛覆她所有認知的信息。
難道……?
難道那個孩子的死,根本不是什么意外的搶劫?
而是……
但是,當她對上迦勒的眼睛時,卻發現那個男人的神情是那么的平靜,那么的優雅,甚至透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無辜。
他緩慢地伸出那只戴著黑色皮手套的右手。
隔著那層薄薄的黑色蕾絲,他極其自然、且充滿掌控欲地,輕輕替她扶正了那頂剛才被公墓里的冷風吹歪的寬檐禮帽。
溫柔、繾綣,就像是一個經驗豐富的收藏家,在小心翼翼地擦拭著他心愛的稀世珍寶。
“還記得我們在畫廊里看過的那幅畫嗎?”
迦勒看著她那雙寫滿震驚與恐懼的眼睛。
那雙灰綠色眸子里,閃爍著一種蠱惑人心的溫柔。
“那幅名叫《暴風雨前》的油畫。”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沉,“當時你告訴我,它太陰郁、太壓抑了,不適合掛在你那個所謂的家里。因為家里有個小孩子,孩子看到了,會害怕。”
江棉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周圍那震耳欲聾的雨聲、烏鴉的叫聲、以及遠處趙立成虛偽的寒暄聲,仿佛都在這一刻被那聲音抽離。
整個灰暗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這個男人,以及他那低沉如咒語般的嗓音。
迦勒修長的手指,順著那頂禮帽的帽檐極其緩慢地向下滑落。
隔著那層黑色的面紗,他帶著皮手套的指尖,若有若無地擦過了她那半邊紅腫發燙的臉頰。
“現在,那個會害怕的障礙物,已經沒有了。”
迦勒的嘴角微微上揚。
“那么,江棉。”
他看著她顫抖的瞳孔,一字一頓地逼問:
“現在,你可以把那幅畫,掛在家里了嗎?”
轟隆——!
天邊極遠處,突兀地滾過一聲沉悶的驚雷。
江棉死死地靠在橡樹粗糙的樹干上,看著眼前這個宛如神明與惡魔結合體的男人。
極度的恐懼、荒謬的感激、巨大的疑惑,還有一種隱藏在內心最深處、因為那個折磨她的惡魔終于死去而產生的、隱秘且不可告人的“解脫感”。
這些極其復雜、甚至扭曲的情緒,在她的心里像一鍋沸騰的巖漿般瘋狂交織、沖撞。
江棉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她想要尖叫,想要逃跑,想要大聲質問他是不是個瘋子。
可是,她竟然連一個反駁的字眼都說不出來。
更可怕的是——就在那一刻,當她的余光掃過那口正在被掘墓人用泥土一點點掩埋的黑色棺材時,她的腦海里,竟然不受控制地、像毒草一樣生出了一個令她自己都感到無比戰栗、甚至覺得無比下賤的念頭:
謝謝你。
迦勒輕聲笑了,他沒有再繼續用言語逼問那個看起來太過可憐的女人。
對于一個已經踩在懸崖邊緣、搖搖欲墜的獵物,只需要耐心等待她自己因為雙腿發軟而跌落入網即可。
他極其自然地直起身,瞬間收斂了所有的侵略性,重新恢復了那種高高在上、充滿距離感的西西里貴族紳士模樣。
“這把傘留給你吧,夫人。”
迦勒將手中那把巨大的、傘柄上還殘留著他掌心滾燙體溫的黑色手工長柄傘,極其霸道地塞進了江棉手里。
然后,他毫不猶豫地轉過身,連大衣都沒有披,直接走進了那冰冷刺骨的雨幕中。
“畢竟……”
迦勒的背影在雨霧中顯得異常高大且冷酷。他沒有回頭,低沉的聲音順著風雨飄進江棉的耳朵里。
“接下來的暴風雨,可能會比今天這場,還要猛烈得多。你最好,學會如何保護自己。”
他邁著沉穩的步伐,徑直走向停在公墓大門外路邊的那輛黑色邁巴赫。
魁梧的盧卡早已撐著傘,恭敬地拉開了車門。
江棉像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雕像一樣,僵硬地站在原地。
她的手里死死地握著那把沉甸甸的黑傘。傘柄上傳來的那絲屬于男人的余溫,像是一塊烙鐵,燙得她掌心發疼。
她就那樣呆呆地看著那個高大、危險的背影,徹底消失在濃重的雨霧和黑色的車窗玻璃之后。
而此時。
在距離她不到二十米的墓坑另一邊。
趙立成剛剛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接聽了一個來自瑞士蘇黎世的長途加密電話。
當電話掛斷的那一刻。
他手里的黑傘直接掉在了泥水里。他那張原本還在強顏歡笑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如紙,猶如一具剛剛從墳墓里爬出來的僵尸。
福建幫給的最后期限,已經到了。
而他存放在瑞士銀行里,那筆他自以為萬無一失、用來洗白跑路的最后資金。就在剛才,被一個擁有著絕對權限的神秘海外賬戶,瞬間清空,徹底凍結。
他的資金鏈,他引以為傲的商業帝國,徹底斷裂崩塌了。
正如迦勒·維斯康蒂在雨中所預言的那樣。
真正的、足以將所有人體面和生命徹底撕碎的暴風雨。
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