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又小雪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江棉的聲音終于破了音。她提高了音量,聲音里帶著一絲無法控制的顫抖和極度的屈辱。
“我是你的長輩!是法律上你的母親!你怎么能用這種眼神、說出這種話?!”
“母親?”
趙從南像是聽到了本世紀最大的笑話,夸張地嗤笑了一聲。
“你算哪門子母親?你不過是個靠出賣色相爬上床的續弦。而且……”
少年湊近了一些,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幾乎能把人凌遲的惡意語氣,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們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你也就是仗著那兩坨肉長得夠大。要是沒了這身發騷的肉,你以為就憑你那種窮酸的出身,能踏進我們趙家的大門?別做夢了,下賤胚子。”
這句話,像一把淬滿了劇毒的尖刀,精準無比地、狠狠地扎進了江棉心里最自卑、最潰爛的那塊軟肉上。
她的臉瞬間褪去了所有的血色,連嘴唇都在不受控制地哆嗦。一股酸澀的溫熱涌上眼眶,眼淚幾乎要在下一秒決堤。
但她死咬著下唇,硬生生地將那股眼淚逼了回去。
不能哭。
絕對不能在這個滿懷惡意的孩子面前流下一滴眼淚。那只會讓他更加得意,讓他確認她就是一個只能靠哭泣來博取同情的軟弱獵物。
江棉深吸了一口氣。
隨著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她猛地挺直了原本微微佝僂的脊背。
那一刻,她身上那股常年為了討好而展現出的軟弱氣質,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后,為了維護最后一點微小尊嚴而強撐出來的冰冷。
“停車。”
她沒有轉頭,只是冷冷地對前排的司機下達了命令。
老張被后座這突如其來的沖突嚇了一跳,連忙踩下剎車,將車平穩地靠在路邊停下。
“下車。”
江棉依然沒有看趙從南。她目光平視著前方被雨水模糊的擋風玻璃,企圖用強硬和冷淡來維持她那岌岌可危的尊嚴
趙從南愣住了,仿佛沒聽清她的話:“你有病吧?這還沒開到家呢,外面還在下雨!”
“我讓你下車。”
江棉終于轉過頭。。
“既然你這么討厭和我待在一個空間里,那就別坐我的車。老張,你送少爺去后面跟著的那輛安保車里。”
每天放學,他們后面都例行跟著一輛越野車。
趙從南顯然沒有料到,這個平時在他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喘的“大奶牛”,今天竟然敢真的開口趕他下車。
他瞪大了眼睛,一股怒火直沖腦門。他張開嘴想要像往常一樣破口大罵,卻在觸及江棉那雙因為極度絕望而變得毫無感情波動的眼睛時,莫名地被震懾住了一秒。
“好……行!你長本事了!”
趙從南咬牙切齒地抓起自己的書包,一把推開車門。
“你給我等著,我這就給我爸打電話,看他回去怎么收拾你!”
“隨你。”江棉面無表情地吐出兩個字。
“砰!”
沉重的車門被少年帶著怒氣重重地甩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江棉坐在原處,目送著趙從南在雨中鉆進了后面那輛越野車。
直到那輛車打起轉向燈繞過他們先行開走,江棉那根緊繃到極致的神經,才在一瞬間徹底崩斷。
她整個人像被抽干了骨架一樣,頹然地垮塌在真皮座椅上。她抬起雙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臉。肩膀開始劇烈地顫抖,壓抑的嗚咽聲從指縫間溢出。
她知道自己沒有贏。
趕走一個被慣壞的繼子算什么本事?她只是親手把這個家庭里最后一塊遮羞布撕碎了,把那些原本藏在暗處的矛盾,徹底擺在了臺面上。
但她不后悔。
哪怕只是一秒鐘,哪怕只是在這輛狹窄的車廂里,她也不想再在那雙充滿下流窺視和惡意的眼睛下,做一個忍氣吞聲的提線木偶了。
【倫敦·梅菲爾區·Cova高級咖啡館】
半個小時后。
江棉沒有讓司機把車開回肯辛頓的公寓。她受不了回到那個冰冷、空蕩的牢籠里。她讓老張把自己放在了繁華的商業區街頭,然后像個幽靈一樣,漫無目的地游蕩,最終走進了一家裝潢考究的高級咖啡館。
她需要一個地方透口氣。
這里有溫暖的壁爐,有大提琴演奏的輕柔音樂,空氣里飄蕩著烘焙咖啡豆的香氣,還有周圍那些穿著精致、看起來彬彬有禮的上流人群。
她在角落的位置坐下,點了一壺伯爵茶。手里翻開著一本剛才為了掩飾尷尬,在隔壁書店隨手買的英文小說。
她努力挺直背脊,端起描金的骨瓷茶杯,試圖讓自己完美地融入這個環境,看起來就像一個正在優雅享受下午茶時光的無憂貴婦。
但書頁上的那些英文字母在她的眼前瘋狂跳動,根本組合不成任何有意義的句子。
她滿腦子都在回放趙從南剛才在車里的那句話:
“要是沒了這身發騷的肉,你以為你能進我們家的大門?”
真是可笑到了極點。
她拼了命地學習如何做一個配得上趙立成的妻子。她去上昂貴的烘焙課,去學插花,去學那些繁瑣的西餐禮儀,試圖洗刷掉身上那層“因為身材而上位”的污名。
可到頭來,在所有人——包括她的繼子和丈夫眼里,她依然只是貨架上一塊待價而沽的、隨時可以被用來展示的肉。
“Oh my god! Is that you, Mrs. Zhao?”
一聲略帶做作、夸張的驚呼聲,突兀地打斷了她腦海里的自嘲。
江棉渾身一震。她就像一個被瞬間觸發了應急機制的精致玩偶,本能地調整了坐姿,將小說合上。當她抬起頭時,臉上已經完美地掛上了那個無懈可擊的、溫柔得體的社交微笑。
站在桌前的,是華人圈子里出了名的大嘴巴兼交際花——王太太。
“哎呀,王太太,真巧。沒想到能在這里遇見您。”江棉優雅地站起身,聲音輕柔,儀態完美得連最挑剔的禮儀老師也找不出任何毛病。
“我就說看著背影怎么這么眼熟!這惹火的身段,咱們這幫姐妹圈子里,也就只有你能有這福氣了。”
王太太順勢在對面坐下。她的目光像一臺高精度的X光掃描儀,毫不掩飾地在江棉那被毛衣包裹的胸前和腰線上來回掃了一圈。
那種眼神,竟然和趙從南的目光有著令人作嘔的相似之處。同樣帶著審視、估價,以及一絲藏得極深的嫉妒。
“怎么今天一個人出來?趙總呢?”王太太攪動著咖啡,看似漫不經心地探聽著八卦,“聽說他最近在倫敦的生意越做越大了,連那個背景深厚的維斯康蒂家族,他都搭上線了?”
江棉端著茶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維斯康蒂?
那個……帶著危險氣息的迦勒?
但她那張化著淡妝的臉上沒有泛起任何波瀾。她只是微微歪了歪頭,睫毛低垂,做出一副無奈卻又甜蜜的樣子:
“是啊,立成他最近確實太忙了。不過男人嘛,總歸是要以事業為重的。我一個婦道人家,生意上的事也幫不上什么忙,只能盡力把家里照顧好,不給他添亂就是了。”
“哎喲,趙總有你這么個賢內助,真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王太太假惺惺地捂著嘴輕笑,話鋒卻突然一轉,帶著幾分暗示,“不過啊,你平時也別太放心了。這倫敦城里的妖精可多著呢,花樣百出,你這當正宮的,還是得看緊點男人的錢包和褲腰帶。對了,下周市中心有個慈善畫展,你去不去?聽說很多名流和夫人都會去,正好可以多露露臉……”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對江棉來說,是一場漫長且殘忍的酷刑。
她保持著那個完美的微笑,隨著王太太的節奏點頭、附和,適時地在關鍵節點發出恰到好處的驚嘆或贊美。她熟練地調動著腦海里那些貴婦圈專用的社交辭令,談論著當季的新款珠寶、哪家醫美的除皺效果更好,以及那些虛無縹緲的、誰又包養了誰的八卦。
她覺得自己徹底分裂成了兩個人。
那具被稱為“趙太太”的肉體坐在這里,像個沒有靈魂的精美花瓶,應對著虛偽的社交;而她真正的靈魂,卻早已脫離了軀殼,飄浮在半空中,冷眼旁觀著這出滑稽、可悲的默劇。
她想回家。
哪怕那個名為“家”的豪華公寓里空無一人,哪怕那里冰冷得宛若冰窖。
至少,只要關上那扇沉重的入戶門,她就可以卸下這張沉重得快要壓垮她的面具,不用再對任何人扯出虛假的笑臉。
“王太太,今天和您聊得真開心。不過實在不好意思,我得先失陪了。”
江棉看了看表,“我得去超市買點食材準備晚餐了。立成他說……今晚可能會早點回家。”
這當然是個徹頭徹尾的謊言。
但那個男人回不回家,對現在的她來說,又有什么關系呢?
走出咖啡館的大門,倫敦的雨依然沒有停歇的跡象。
江棉獨自一人站在人流穿梭的街頭,緊緊地裹住了身上的大衣。深秋的冷風夾雜著雨絲,毫不留情地吹亂了她精心打理的頭發,也吹干了她眼角那一抹不曾落下的濕潤。
她伸手攔下了一輛黑色的出租車。
“去肯辛頓大街。”
車輪啟動,車窗外,這座城市璀璨奪目的燈火飛速倒退,化作一道道模糊的光影。
在這個巨大的、繁華的、卻又無比冷漠的異國城市里,她依然是孤身一人,像一株無根的浮萍。
沒有從天而降的救世主,也沒有可以停靠的避風港。
她所能做的,只有熬。
像一具行尸走肉般,熬過這漫長的一天。
然后再睜開眼,去熬過下一個同樣絕望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