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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等一會兒做完活兒了,就回家喝我做的酸梅湯!我坐在盆子里鎮著呢!”
“嗯,我們一定要有出息地走出這里……”
林明蘇撒著一雙草鞋,咬著一根狗尾巴草,褲兜里揣著皮繃子,雙眸里透露出無比堅定的眼神,聲音輕得很快消失在夏天的風里。
林夢嬋有些沒聽清楚剛剛哥說了一句什么話,正想問一問,就被自家哥哥按了按被風刮得快要掉下來的破爛草帽,用身體護著她走過了那群站在田間中央高聲呼氣的說話人群。
林夢嬋低垂了眼眸,她從那些眼熟的村民們之中看到憐憫、同情,可是更多的是興奮,像是這個沉寂死潭一樣的塔子小村,終于煥發出了活力一般。因為一個無辜小姑娘的死亡,眾人引發了聊天的狂潮,比起對死人的惋惜敬畏,更多的是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的有趣喜悅之情。
誰說這個越是久遠的年代,越是偏遠的農村那里的人就越是淳樸善良了?這些人,分明就是窮山惡水多刁民……
任何時代,任何地方,有好人的地方總是有壞人的,有光的地方總是有陰影的。就像是她家用的煤油燈一樣,看似照亮了這個屋子,只不過是燈下黑罷了。
越是看起來淳樸善良的人,壞起來越是毫無自覺,甚至比壞人做的更要徹底殘忍,體內的血肉都已經壞得腐爛惡臭了,偏偏表面上那張皮卻是光鮮亮麗,聞不到污穢惡心的惡臭。
因為,他們至始至終從來都不認為他們做錯過什么事情。
林明蘇帶著妹妹頭也不回地飛快地走過了這群人,走向村子大路的三岔路口,那里樹木多,有好幾棵大槐樹會陰涼許多。旁邊有片竹林地,不過地是往下凹進去的,有個雨水積起來的水塘子,風吹過的時候,還帶著一些些的水汽。
這種事情他們林家就不摻和進去了,本來前幾年批、斗得厲害的時候,聽母親閑聊的時候說,村子里這些看起來友善淳樸的人從他們家里搬走了不少東西,又砸了不少東西。所幸都是砸的鍋碗瓢盆,磕爛的碗勉勉強強還能裝半碗水,唯一的鐵鍋還被別人拿去煉鋼去了,日子過得艱難的很。
隔壁李家的馬二丫一家還有村子里看不慣他們林家的人,仗著自己是貧農身份,聽著廣播里主、席說貧農們翻身做主的口號,覺得他們十分了不起。開批、斗大會的時候,永遠都把他們林家投進去,每天早上,院子的門口總是有一堆掃不清洗不干凈的糞水。還有些紅、衛、兵小孩子們更是經常拾起牛糞就往他們屋里扔……
他父親林建軍被抓進去批、斗過了好幾次,硬是要他交代出東西來,要是不交代就一頓拳打腳踢,要不是看著他叔叔林衛國在部隊上當兵、有功勛,肯定會像隔壁教外文的老先生一樣逼著喝糞水。一村子里有一小部分的人,大有架勢要把他們林家逼死的樣子。
林家祖上三代是地、主,不過林家太爺爺卻是個十足地賭棍。輸了三個姨太太不說,家里所有值錢的東西都拿去當了,土地除了還留有一點點外,就連清朝時期做的雕花的窗戶、雕花黃木做的床走拿去當了,全家上下窮得響叮當。這也就是村子里其余的人沒跟著批、斗的原因,他們林家也不過就是個打著地、主旗幟的貧農而已,全身上下已經是扒不出半點值錢的東西了……
后來,還是林衛國給村子里寫了封信,聽說信里面還有部隊上領導寫的擔保信,村子里對林家的批、斗這才消停了一些。不過,還是不斷有人找茬不服氣。
直到后面聽人說有個安了狗眼睛的軍長來了一趟說了好話,這才讓隊上的人還有婦聯的干部們都幫著他們林家澄清了事情,說林家祖上的事情早就過了三代了,不許村子里的人再鬧事把林家打成地主階、級了。隊上的隊長還有干部們都這樣發話了,也就沒人嘀咕什么了,只說林家真是走運,明明林建國不也是要打倒的知識分子嗎,還真是不知道入了哪個首長的青眼了……
“哥,隔壁馬嬸子嘴巴又不干凈了。我們回家的時候干脆找幾個石子,往他們家的屋頂上砸吧!我看她嘴巴有多臭!”
林夢嬋眼里怒火沖天,她平時被馬二丫經常埋汰慣了,不理這個瘋女人也就算了。可真是沒想到,她越是不理這個瘋子,這個女人越是覺得她怕了她了,還越說越起勁了?!
竟然不僅說了她,還說她的母親和哥哥,真是太給臉不要臉了!
林明蘇看著這個像極了小刺猬的妹妹,不由噗嗤笑出聲來:“你還真打算和那馬二丫罵一架啊?!那女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來,你把她逼急了,她嘴里可是什么亂七八糟的話都能說出來!那種人,就當是嗡嗡亂叫的蒼蠅,隨她去吧!”
“我沒打算明面上去,暗地里去往她家房頂上砸幾個石頭還不成嗎?!”林夢嬋穿著母親以前穿過改小的白汗衫抱著雙臂不滿地說,“最好,讓那茅草木房子給砸個洞才痛快呢!”
“哥的老妹兒怎么變了這么多?!還真像是紀老師說的小刺猬一樣了……”
“…………”
“別咬別咬,你屬狗嗎,還真下的了口……”
兄妹兩笑著打鬧著往最偏僻的田地那邊跑,林明蘇一個勁兒地往前沖,時不時回頭注意身后妹妹的動向,完全沒有注意眼前有還有個人,直挺挺地撞了上去。鼻子撞在前面高大中年人衣服上的金屬扣子上,疼得直捂著鼻子道歉。
“抱歉,這位大叔,我剛才沒看路,不小心撞到你了。”
林明蘇摸了摸紅腫的鼻子,松了一口氣,還好沒擦破皮,要不然一沾水就要疼好久。
“大叔抱歉,都是因為我和我哥哥打鬧才撞著您了,真是對不起。”
林夢嬋也趕緊背著籮筐追上來,禮貌地道歉之后,趕緊看了看自家哥哥紅腫的鼻子,不過所幸沒出鼻血,剛剛那樣大的聲響,她還真怕哥哥把鼻子撞壞了。也不知道這位眼睛有些奇怪的中年大叔怎么長的這么高大魁梧,站姿端正不說,身板也太結實了吧,被自家哥哥這么一撞還紋絲不動,也看不出來有什么表情……
“欣茹,還真是教出了兩個好孩子呢……”
魁梧高大的中年男人蹲下身來,想要撫摸眼前這對兄妹的頭,卻是被林家哥哥直接拉著妹妹警惕地往后退。中年男人眼神里流露出落寞孤單的眼神,從衣服上衣口袋里摸出幾塊奶糖,想要遞給林家兄妹,卻依然被兩個小家伙給拒絕了。
他聽蕭家的人說欣茹的女兒考上中學了,放下手里的工作趕過來,就想瞅瞅自己當初看到還是一個嬰兒的小女孩,沒想到時光荏苒,兩個小家伙都長這么大了。
可惜,他卻是能忙里抽閑偷偷摸摸地來看看這兩個小家伙,還不能被欣茹兩口子發現。除了一包奶糖外,他還找到了以前妻子還在的時候珍藏的胸花,想要送給小姑娘做賀禮……
“謝謝,但是我媽說了,不能吃陌生人的東西。再見。”
林家哥哥趕緊拉著還在發呆的妹妹走了,雖然他不小心撞著人了是他不對。但是村子這么小,他根本沒看過這個大叔,萬一是拐子怎么辦?!像村子里那些人說的那樣,吃了拐子的東西,腦子就變傻了,傻了就會乖乖地跟著拐子走了,以后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這大叔看起來像是軍人一樣正直,知人知面不知心,難保不齊不是什么個腌臜東西!
“哥,剛剛那人說的話,好像是認識媽的人。”
“誰知道是不是真的,塔子村所有人都知道咱媽的名字。總不能因為一個陌生大叔叫了咱媽的名字,咱們就跟上去套近乎吧。”林明蘇雙手抱著無所謂地說道。
“也對,就是……”
就是這個中年大叔她不知道為什么,有那么一瞬間地眼熟,好像前世看見過這個眼睛有些奇怪的大叔一樣。但是到底見沒見過,她卻是記憶模糊,早就記不清了……
林夢嬋回頭看了看還站在三岔路口原地不動的中年大叔,雙鬢有些斑白,一身筆挺的中山裝,手里捏著幾顆大奶糖,一直用著很孤寂的眼神注視他們離去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過兩個人一下田地之后,就立馬把這件事拋在腦后了。為了不讓林母一直彎著腰累著了,林家哥哥特地在旁邊的小溝里把毛巾打濕,揪得還有點潤的時候,遞給林母擦擦汗。林夢嬋也是乖巧懂事地把一直忙碌著的母親拉到有樹蔭的田埂上坐下歇息,從籮筐里把水壺給拎了出來,倒了一碗加了一點糖精的涼白開遞給母親。
“哪來的白砂糖?你這個丫頭,不會是出去賣幾天的糖水后就變得金貴起來了吧?”林母喝了一口,皺了皺眉頭。
“哪里是白砂糖?”
林夢嬋笑著噘嘴撒嬌道,“是上次買的一包糖精,我和婷婷姐他們平分了之后還剩下一點。今天突然想起了,就往白開水里丟了一顆。雖然沒有白砂糖好喝,但是也甜得很,正好消暑。媽,你多坐一會兒,等會兒我和哥做完農活了,咱們再一起回去喝我鎮在井水里的酸梅湯。”
“不過話說回來,咱們家哪來的梅子啊?這幾天,也沒看見你出家門摘梅子,整天捧著個外文書,查著外文字典,你倒真是喜歡上這門課了。”
林明蘇一聽酸梅湯,又看了看這毒日頭,擦了把汗趕緊干起活來,又順帶把旁邊栽種的紅椒上的蟲子捏死扔在田埂上。
“不是拿梅子做的,咱們這兒附近哪有人家種梅子的。是我自制的假的酸梅湯,醋加糖精兌水和的,看起來像是那么一回事,也不知道好不好喝。”<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