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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安來縣城學畫畫那天,許凝去少年宮看了。
教室在一樓,窗戶開得很大,風吹進來把畫紙吹得翹起來,老師用鉛筆壓住。
福安坐在角落里,面前攤著一張紙,手里捏著蠟筆。他畫得很慢,每一筆都像是在丈量什么,線條歪歪扭扭的,但有一種奇怪的認真。他畫了一棵樹,樹干是褐色的,樹葉是綠色的,樹枝上站著一個黃色的小人——圓圓的腦袋,沒有五官。
老師是個年輕姑娘,蹲在福安旁邊看了很久,站起來的時候跟許招娣說:“他有天賦。這個線條的感覺,很多學了好幾年的人都畫不出來。”
許招娣站在門口,手攥著包帶,嘴唇抿著,眼眶紅了一下,沒讓眼淚掉下來。
從少年宮出來,許招娣拉著福安去了文具店。買了蠟筆、水彩筆、素描本、畫板,還買了一個帆布的畫袋,藍色的,上面印著幾只小熊。
福安背著畫袋走在街上,步子比平時快了一點,腰也挺直了一些。許招娣跟在后面,看著他的背影,嘴角一直翹著。
晚上三個人在路邊的小館子吃了碗面。
許招娣看著埋頭吃飯的人,猶豫了一下。“暑假一個多月,總待在學校也不好。回去住幾天,陪陪福安。”
許凝夾面的筷子停了一下。想起之前許招娣說周生富去省城了,家里只有許招娣和福安。她看了一眼福安,他正低著頭,用筷子把面條一根一根挑起來,再放下去,像是在畫什么東西。
“行。”她說。
許招娣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她會答應得這么快。然后笑了,把碗里剩下的一筷子牛肉全夾到許凝碗里。“多吃點,多吃點。”
第二天一早,三個人坐上了回村的大巴車。
灶房里熱得像蒸籠。張嬸坐在灶臺邊擇菜,把黃葉子扔進簸箕里,嘴里嘮嘮叨叨的。
“你家福安,畫畫真有老師說那么好?”許招娣在切土豆,刀工不快不慢,“老師說他有天賦,我也不懂,反正他喜歡畫就行。”
“那敢情好,”張嬸伸脖子往堂屋看了一眼。
許凝坐在堂屋里,低著頭做題,風扇對著她吹,校服領口還是濕了一圈。福安坐在旁邊地上,畫袋打開了,蠟筆擺了一地,正往本子上涂顏色。
“你外甥女也爭氣,成績好,長得又好,看那小臉蛋真嫩”張嬸收回目光,壓低聲音,“快高三了壓力大,你得多給她補補。”
許招娣嗯了一聲,刀沒停。
院門被推開了。張嬸先探出頭去,周生富扛著一袋水泥進來,袋子壓在肩上,鼓鼓囊囊的,把半邊臉都遮住了。
他光著膀子,肩上的肌肉繃著,汗水從脖子往下淌,流過胸口,在腰上匯成一道,順著人魚線的溝壑滑進褲腰里。手臂上的血管凸起來,青色的,像樹根一樣盤在小臂上。他把袋子往地上一放,砰的一聲悶響,肩上勒出一道紅印,他活動了一下肩膀,汗珠子從鎖骨上甩出來。
張嬸看了兩眼,胳膊肘捅了一下許招娣,壓低聲音,嘴角帶著點笑。“你男人這身板,嘖嘖,干工地的就是不一樣。”
許招娣切土豆的手停了一下,沒接話。
周生富直起身,拿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臉,往堂屋那邊隨意掃了一眼,他的目光停了一下,眼睛里有什么東西亮了一瞬。
堂屋里的風扇吱呀吱呀地轉,把卷子一角吹得翹起來。
許凝肩膀酸了。她放下筆,雙手舉過頭頂,仰起脖子伸了個懶腰。脊椎咔地響了一聲,她瞇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吊扇轉了兩圈——
余光里有人。
她的手停在半空,身子僵住了。周生富站在堂屋門口,光著膀子,身上全是汗。他正看著她,目光直直的,像是從進門就一直在看。眼睛里那點光還沒熄,亮得有點刺人。
許凝把手慢慢放下來。舉著的那只手縮回去,低下頭,把目光收回到卷子上,盯著那道算了兩遍都不對的物理題。
風扇吹過來的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起來,又落下去。
周生富移開眼,把毛巾從肩上扯下來,擦了一把脖子,轉身進了灶房。水龍頭的聲音響起來,嘩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