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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哭了!”周太太又呵他一聲。
玉芙抽噎著,這悲傷怎么能壓住呢,但看這人臉孔不快,只能趕緊掩了眼淚。
周太太看了看他這模樣,嘆了口氣,“這世道,逼得我,逼得我無法仁義啊。”說罷,她小小的肩膀也縮下去,顫得不成樣子。
“大奶奶。”玉芙攏著她,輕輕幫她順氣。
“我不能整天地守著他……”周太太只片刻就平靜了,喃喃開口。
“我守!”玉芙很堅決。
周奶奶搖搖頭,打斷他,“南邊亂,不知怎得竟聯系不上沉璧老宅的雙親,那二奶奶,三奶奶我便沒有去聯系。”
玉芙靜靜聽她講,“沉璧的一大攤生意,再運轉個把月不成問題,可再久了,人心定然生變。我一個女流之輩,又從來沒做過生意,再親力親為盯著,也是要栽。那,那到時候,他若再不醒來,我也顧不得他了,只好是改嫁。”
聽這一話,玉芙心頭一沉,很快就想通了這個理兒。又想,豈能等個把月,怕是不出幾個星期,這家就要散,這人打拼的一大攤生意也就都要散了。國喪期間雖然不能唱戲,幸好自己還留了點積蓄,可以先變賣些私房物件兒,等能唱戲了,頂著罵名也要開鑼唱戲!
只要這人沒死,他就養著!
周太太捏了捏他的手,抬起頭來,用帕子擦擦淚水,“可現在倒是有個你。”她又說這樣一句。
玉芙很是不解。
他剛想好自己的義薄云天。周太太改嫁便改嫁,他才不要周府的分毫,只守著這人就夠了,他誓是砸鍋賣鐵也要養著他。
“你呀,”周太太繼續道,“你若是有個爺們樣子,能頂當幾月,等沉璧醒來,這家業也不必散。若是,若是他醒不來……”
“他能醒!”玉芙傻傻地,脫口而出。
“還是要萬全些,都先說好,”周太太慢慢道,“他若醒不來,你便只保我衣食無虞,待我改嫁了,這周家也有你一份,我定說話算話,不趕你,和你好好分了這家產才算。”
話說罷,玉芙臉上卻是一片茫然。
周太太看著他這副懵懂樣子,心里又急又恨,抽回了倆人一直拉著的手,只恨自己不是個男兒身!這人空長了副男人殼子,粉面桃腮,又是涂脂抹粉,根本不頂事,真是后悔和他推心置腹!
過了很片刻,玉芙才開口,“您是說,讓我去照拂生意?”
“同是男人,他做得,你怎地做不得?又不是讓你去賺什么錢,只是費點心力,幫著沉璧守好了家財罷了!”周太太越想自己的主意越是荒唐,可當下也只能輕描淡寫地再勸勸他。
“我,我去。”玉芙直了直身體,又怕被嫌棄似的,趕緊抬手擦了把淚,道,“大奶奶仁義,沒把我當外人!”
周太太也給他擦擦淚,又拉回人的手。心想,還不是你“傻”!
這人根本就不會起什么外心,他一根筋地認了周家,死也是周家的鬼,沒人比他更死心塌地了!
周太太捏了捏他白凈的小臉兒,“你是個好孩子,”她真心道,“這世道,守生意也不容易,我定不遺余力,可這拋頭露面的事兒,還要你來!”
玉芙趕緊站起來,沖著人作揖,很鄭重地,這就表明了決心。
“有些日子沒見你了,看你瘦的。以后要守家,就什么都不能叫外人看出來,知道么?”周太太又說。
玉芙點點頭,又俯到那人床邊,親親他的眼,鼻,微涼的雙唇。這人護著自己,自己也要牢牢護著他。
顧煥章四處找遍了,哪里都沒有柏青的身影,這人住的客房也全然沒有線索。這日,他又到了倆人供奉的禪室,聞著丁香的味道,他很傷感。
現在這世道,他看不明白,出不了太多力氣,身邊一直陪著的人也丟了。
他站起身,正要出門,看見門邊有一個小桶,上面搭著塊白巾子。他想,這一定是柏青放的,下人打掃后,這些東西都要收放妥當的。
他不自覺地就拿起這塊巾子,轉身回到牌位旁邊,準備擦擦牌位。
一抬手,許許多多小紙條細細簌簌掉下來,他趕緊蹲下去撿拾——
都是柏青的字跡!
他一張一張看下來,倒是沒什么特別的。無非是祈禱自己快些回來,他要成角兒之類的發愿,最后一張不太一樣,讓他看得心底發軟,寫的是這樣兩句,一句是,“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另一句是,“是前生注定事,莫錯姻緣。”
兩句都是戲詞,一出《西廂記》,一出《琵琶記》。
他折好,收進口袋里。又把其他的紙條都再壓回了牌位底下。他突然發現了不對勁。其余的小紙條都是柏青自己的字跡,只有這一張是楊先生的閨閣小楷。他又想起來了,第一次要柏青給自己讀他寫的信時這人的慌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