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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三旦笑笑，抬起了眼，“說吧，又闖什么禍了？”

“沒闖禍，”二奎小心看他眼色，她主子可是最會(huì)假笑。

可這人的面龐晃眼似的，讓她不能直盯著打量。

“我，就是，就是想和您待會(huì)兒。”她閃開眼睛道。

“和我？你們幾個(gè)丫頭玩鬧便是，和我這大老爺們有什么好待的。”

“何老板。”二奎慌慌地直直跪下。

“哎，就罰了你一次，這就跪上癮了？起來說。”

二奎又乖乖站起來，從銅架子底下拽出一個(gè)小板凳，耷眉臊眼湊過去，就那么在人腳邊坐著。

廿三旦一撩袍子，拿手理了理，“坐遠(yuǎn)些。”

二奎訕訕挪了挪，“正好，那我?guī)湍竽笸取！闭f著就要把廿三旦的腿往自己懷里撈。

“行了丫頭片子，我乏得很，你說完我就要睡了。”廿三旦懶著嗓子道。

二奎便收回了手，“何老板，我，我有一事確是不明白，那個(gè)姓周的……他頂著全北京城罵他的名聲也要納個(gè)乾旦為妾，為什么卻不肯為了柳老板……”

“要不說你還是個(gè)丫頭片子呢，你以為你改了名兒就是男人了？”

“我還會(huì)讀書呢！”

“但你還是‘癡’！”廿三旦放下書，覷她，“男人哪里懂得這個(gè)‘為’字。”

“是我害柳老板唱不了戲，我，我有愧！”二奎急急道，“我以為他肯為了情……”

“大把大把的男人栽到權(quán)上，栽到錢上，甚至栽到色上，可從來沒有男人會(huì)栽到一個(gè)‘情’字上！”

“可他……”

“他是納了男妾，這世道，笑貧不笑娼的。他讓男人都雌伏于他，這一話兒，在名利場(chǎng)里，已經(jīng)變成了件頂有面子的事了。”

“可還有那么多伶人，那么多老斗，也沒見誰(shuí)再去納男妾。這姓周的，他，他還是有情！”

廿三旦垂下眼，“是有情，獨(dú)一份的。”

“那你……”

“你呀，”廿三旦又撩起眼皮，打斷了她，“你要是想在這世道立身，可萬不能動(dòng)‘情’！”

二奎勾了勾嘴角。

眼前這位，張口就是無情，但在臺(tái)上卻是那位為“情”而生，為“情”而死的麗娘。

“沒‘情’，做人有什么意思？”二奎盯著他袍子下擺的金線邊兒，這人最喜華麗的衣飾，“我是不甘心做丫頭，想像個(gè)男人一樣過活，可沒情怎么能行！”

“什么像男人一樣過活，傻丫頭，過幾年，你可就要嫁人了。”廿三旦又是笑著。

雖然沒捏嗓子，但是他聲音里似總有著一絲氣聲，二奎覺得好聽極了。

“我不嫁！我要一直守著你。”二奎扒上人的腿，眼下也顧不得看他的眼色，抬眼直直對(duì)著他，“別讓我嫁人。”

廿三旦卻收回了視線，又抄起來書，“你主子我可是給你攢了嫁妝本兒，到了歲數(shù)就給你說媒，保準(zhǔn)你風(fēng)光，不受婆家欺負(fù)。”

二奎沒再反駁，主子的錢那樣難賺，卻還想著她，她得領(lǐng)情。

至于如何領(lǐng)，她則另有打算。

“何老板，”她便假意岔開話題，收回手，仰著臉問，“那這梨園兒界的名伶大王，這就易主了？”

“哪里這樣容易！沒有哪個(gè)角兒是靠一折子就立身的。小結(jié)香呀，他要換著法兒的唱，連唱他一個(gè)月！唱得好，一年半載之后，要是還這般受歡迎，那才真就成角兒了！就連鳳卿都是和老角兒們斗了幾載，戲迷們才認(rèn)了他的。”

“他的戲我才不愛看。”二奎故作天真地嘟囔。

“說起這個(gè)，明兒我還要去看看鳳卿。行了，你歇著去吧。”廿三旦擺擺手，似是乏了。

“哎。”二奎起身，卻又繞到他的身后，一雙小手按了上去，“我手勁兒大，給您按按，解乏。”

廿三旦也沒再推脫，閉著眼，受起了伺候。

這幾日，顧煥章半夢(mèng)半醒間，總感覺耳邊有些熱癢，可真醒了，身旁卻全然沒人。

他留了個(gè)心眼，睡覺之前，往門后放了兩只杯子。

夜色沉靜，突然起了叮鈴咣啷一陣碎響，和著幾聲小小的驚呼。

顧煥章這就被吵醒了，搖搖晃晃起身，對(duì)上柏青驚魂未定的一雙眼，黑暗里，烏溜溜的。

“過來。”他沉聲道。

柏青紅著眼睛蹭過去，“嚇?biāo)牢伊恕！?

“就是要讓你現(xiàn)形。”顧煥章勾了勾嘴角，“不好好睡覺，偷偷潛進(jìn)來。”說著又閉上眼睛，一翻身，夾著被子，看架勢(shì)是要繼續(xù)睡。

大手倒是沒閑著，探過去碰碰人家的臉蛋兒。

觸感不似平時(shí)涼涼軟軟，很燙，再往上點(diǎn)兒，眼皮也很燙。

顧煥章睜開眼，支起上半身往過湊湊，和人額頭貼著額頭，“怎么發(fā)燒了？”

柏青搖搖頭。

他在這人的呼吸下覆著，皮肉溫度傳過來，全身又緊繃繃的，呼吸也摒著，一切的感知都分外靈敏，草木皆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