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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強好勝十幾年,差點折騰壞身子也不過討了個二流名角兒的名聲。每日盤算著戲份錢、賞錢,跪著接,笑著送,一個銅板一個銅板地攢,能吃上這口戲飯,已是好的了。
窩里撲騰的鵪鶉,就算翎毛染得再光鮮,別人也覺得他飛不過墻頭。所以,他自己便也覺得這愁緒有限,心里紛紛揚揚,說出來不過薄薄一層。
“興亡誰人定?苦的都是老百姓......”
他念了句直白戲文,又忽然覺得沒意思,便擺擺手,“想著趕緊給自個兒置處院子,吃喝不愁,不用提心吊膽地伺候人,就是造化了。”
見玉芙聽得怔忡,他伸手替人掖了掖被角,“別琢磨這些了,咱們梨園行的人,臺上一折子就唱得人的一生,都是九曲玲瓏心,沒個蠢笨的,你大了就全都懂了,長大就好了!”
說著便探身吹了蠟,一句話飄在明滅里,“你呀,不是個愛爭搶的,可骨子里比誰都要好,養好了,爭口氣!”
黑暗中,玉芙裹緊被子。從來沒人和他說過這些,可是逮著人了,像是要把這些年的委屈都哭盡。
可人家要睡了,他便只是滾著眼淚,抖著肩膀,卻死咬著嘴唇不敢再出聲兒了。
“得了得了,四更天了,您又唱上大軸了?別忍著,抽搭吧,哥哥聽著呢。”
廿三旦說著,握了握他的軟手,又仔細替人掖了掖被角。當真依言墊高了枕頭,支著頭,就著月光瞧他。
聽了這句,玉芙撲哧一聲笑出個鼻涕泡,廿三旦也笑了,撐起半邊身子,探手從床邊扽過帕子,順勢給他一擤。
玉芙紅著臉接過用過的帕子,團了團,塞進自己枕下,聲音還帶著點鼻音,輕聲道,“何老板,睡吧,別支著頭了,怪累的。”
他輕著手腳,幫人緩緩放平枕頭,自己也乖乖躺下。
廿三旦聽著,身邊幾聲抽抽嗒嗒終于變得綿長平穩,這才松了勁兒,扭了扭有些發僵的脖子,把被子往身上裹緊了些,也睡去了。
第二日。
玉芙從何宅出來又去了顧公館,昨兒那一出,師弟肯定念著他。
“結香…”玉芙有些不好意思。
“師哥,昨日怎的喝得那樣多!”柏青打斷他。
“結香,我…”
“師哥!我再也不唱這出《武家坡》了,這青衣戲,我扮上也不像呀。”他眨眨眼。
“皮猴兒…”玉芙又抱著人哭了片刻。
“師哥,你沒碰到金寶哥嗎?”見人神色好了點,柏青又問。
“金寶?”玉芙腫著眼,迷茫搖頭。“他……去了廣和樓?”
“他去了何宅。”柏青便將昨夜金寶如何聽聞消息,又如何料理好營生,托人打探何宅位置,急匆匆趕去的情形說了一遍。
玉芙眉心一蹙,怎的倆人沒有見到!
“許是天色太晚,金寶哥沒好意思叫門叨擾何老板,徑自回鋪子歇了?”喜子插話道。
柏青點頭稱是,“是這話,我這就差人去各鋪子尋!”
玉芙卻心思一沉。
金寶性子最是周全,既去了,哪怕夜深也必會設法留個信兒。這般杳無音訊,不像他。便道,“穩妥起見,還是遞張拜帖到方府,請方軍門幫忙留意一二。他在街面上人面廣,消息也快。萬一人,人真有個好歹,可別耽誤了功夫!”
“師哥想得周全。”柏青聽出話里的要緊,立刻點頭,
他心里卻有些嘀咕。
前些日子剛罵了一頓方撫維,倆人不歡而散,也不知這人可還愿意幫襯一二。
第47章
臨近年關,顧府里里外外一片熱鬧。
嫡出的、庶出的孩子,都來老宅走串,下人們也忙著置辦年貨。這時節的走串,嘴上說是盡孝,實則惦記著多打些秋風。這盤算倒無可厚非,外頭時局動蕩,銀根吃緊,幾人借著年節的名頭,回府里討些貼補,顧佑棠也便隨著他們。
今兒顧大又帶著幾盒子蘭馨齋來。這家鋪子的點心花樣多,桂花的,棗泥兒的,又甜又酥,他總給小鳳卿買,這就也買給老太太盡孝。
從后院兒出來,他便去了書房,拉著父親絮絮叨叨。顧佑棠同他講了幾句就不耐煩起來,他心里正惦記著顧煥章呢。
上次老太太過壽,聽老二的話頭必是已經牽進了什么是非里去了,最近又是不見蹤影。
這世道,連方宮保的公子都公然和他老爹反目,誰知道老二會不會……顧佑棠不由心里生出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