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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唄。戲子出的丑可多了,不就是這么個玩意兒。再說,誰還沒斗過。”
戲子傾軋確是常事。
有下藥讓師兄弟啞的,有教唆人去拿包銀壓賭的,還有讓小報去胡編排的。
玉芙總以為自己沒有這股子妒氣兒。
“撒出來也好,只要是同行,就是要斗一斗的!”廿三旦敲打他,“不過,要斗也要斗得敞亮,在臺上斗。”
“可…我上不了臺了。”
“誰還沒倒過倉,你呀,你就是太順了。”
廿三旦側頭看他。
這癡兒模樣艷麗,眉眼如漆,前兒剛出科就唱出些名堂,現在倒了倉,可還是有戲迷盼他開鑼呢。
“順?”玉芙卻不覺得自己順,他正覺得苦得很。
“好好睡一覺,有什么明兒再說。你且得歷練呢,傻孩子!”
可他哪兒有睡覺的心思,半偎在炕上,“我的嗓子壞了,歷練什么。”
玉芙從小就長在班子里,懂的那點子事兒確實全是從戲詞聽來的。大些了,認過文人干爹,可讀書識字學得有限,只被捧在場面里,當成個十足的小玩意兒,確實沒經歷過什么摔打。
廿三旦把被子搭在他腿上,“不要偏盯著結香斗,皮猴崽子嗓子亮,但你扮相美,昨兒他一出武家坡都唱得,可臺前一瞧著,也不是最好的味兒。記住了,這臺子大著呢!不是個你死我活的地方。拌了嘴,動了手,事了了就得,莫要真起了那害人心思…”
這一番話,玉芙可是聽進去了,正欲開口,門又傳來叩響。
“何老板,”是老趙,“周公子來了。”
廿三旦一瞟玉芙,“我也乏了,今兒你就踏實在這兒呆著。”說著又起了身,撈起大氅,出了屋門。
玉芙縮著脖子聽著門口的動靜。
“周公子,人在那屋呢,我先歇著了。”
“多謝。”
接著又是一陣叩響,玉芙忐忑,終是開了口,“進來。”
這人換了一身衣服,可仍是風塵仆仆,“好些了嗎,身上怎么樣。”他坐過來。
“不礙事。”玉芙扭扭捏捏應了應,又突然想起一念,“結香他,你別動他!”
“嗯?”
“我……等我嗓子好了,我在臺上把他比下去,你別動他!”
周沉璧輕哼一聲,心道,幾個小戲子,有何動得動不得的,但看人一臉認真,便耐著性子道,“好,你好好養嗓子。”
周沉璧見他乖順,眉目舒展了幾分,又道,“這處院子如何?明兒讓阿順也帶你尋一處,可好?”
“院子?”玉芙耳尖一燙,話未聽完便燒紅了臉,“我還沒上臺呢!把我當什么了?”
周沉璧眉頭又擰起來,“我把你當什么?不過是給你個清凈地方,免得再回那大下處,沾一身糟污!”
“糟污?”玉芙猛地起身,淚又是不止,他正自視輕賤,郁結得緊,哪聽得了別人挑破,“我就是從那兒爬出來的!怎么,換了這金貴院子,我就干凈了?”
他說著便搡了周沉璧一把,踉蹌著要下榻,赤著腳踩在冷磚上,“我偏要回去!你管得著嗎?”
周沉璧一把扣住他手腕,也不敢使力道,喉頭滾了滾,話到嘴邊又滯住,剛想把人抱到床上,屋外忽地飄來一聲嬌嗔。
“哎喲,怎么又吵上了!”
棉門簾一挑,廿三旦款款進來,目光在二人之間一掃,搖了搖頭。他捏著帕子掩嘴一笑,“周公子,您且先回吧,這孩子...讓我來開解開解。”
周沉璧放開手,又盯了玉芙一眼,心思亂得很,終是朝廿三旦拱了拱手,跨出門檻。
“祖宗!”廿三旦見人走遠,頓時卸了那副嬌媚模樣,急得直跺腳,“你怎的又跟他杠上了?”
“你...你們...”玉芙氣得聲音發顫,指著門外,“還說你們沒事!他怎就這般聽你的話?”
“聽話?”廿三旦輕笑,眼尾勾起一抹風流,“好弟弟,都說男人最懂男人,”他又轉了嗓。
聲音曼妙,緊拉慢唱似的,“哄兩句的事兒。”
確實比女人還女人。
“…”玉芙還是個氣。
“就告訴你一句,這戲子沒有和老斗頂的,好光景就這么幾年!”他不捏嗓子了,聲音便帶著過來人的滄桑,“愛藝咱就多唱,能唱幾年呢,也就趁著好時候多攢點錢,過幾年就能娶幾房婆娘,過安生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