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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方撫維,顧煥章回到會客廳,只見柏青眼眶通紅,肩膀還顫顫的。
“這是怎么了?”他大手輕捏人細白頸子,觸感一片冰涼。
“你,你剛才說…我們拜的那塊牌子…當真是…”
“正是。”顧煥章微微摩挲,幫他順氣,“其實,我并不知那位的名字,連人都還沒見過,只好立一塊無字牌位。”
“即沒見過,何必…”小人兒啞著嗓子開口。
“小時候只當尋常指婚,只是父親極不愿意,竟草草把我送出國,后來輾轉(zhuǎn)得知這家人這樣有氣節(jié),我就為她立了牌。”
“不還未過門么…”
“這世道…”顧煥章繼續(xù)撫著他,“這世道,有個'亡妻'反倒輕松。省得總有人往我房里塞太太。”
這人自嘲著,眼睛卻黑亮亮,緊盯著他。
可柏青還是蹙著眉,薄薄面皮毫無血色,他抖著嘴開口。
“你可知那家人,姓什么。”
“赫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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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舍里】:滿族旗人姓,旗人姓氏因歷史成因多而雜,既是八旗制度包容性的體現(xiàn),也是清代民族融合的縮影。“京師旗籍,姓氏最繁。有滿洲姓,有蒙古姓,有漢軍姓,又有高麗、俄羅斯歸附者。”(《天咫偶聞》卷三說明了旗人姓氏來源的多樣性。)
第34章
“爺,七爺在書房候著了。”門房小廝立在會客廳的門邊通傳。
顧煥章的手在柏青肩頭輕輕按了按,“你先回房,我和老七交代生意。”
“好...”柏青輕應(yīng)了一聲,把翻涌的心事硬生生咽了回去。
喜子攙著他穿過回廊,發(fā)覺人指尖冰涼,“結(jié)香少爺,用不用讓大夫來瞧瞧,再加一副湯藥。“
“不妨事。”
喜子還在絮叨要去討山參給他補身子,他卻半個字也聽不進了。
赫舍里,這正是柏青的姓。
說起旗人養(yǎng)孩子的路數(shù),當真是古怪得緊。要么是“十兒九饑”的老法子,硬是不給一頓飽飯,活生生把個小阿哥餓得兩腮凹陷,走起路來像根會喘氣的竹竿,要么就是灌那勞什子安神湯——
說是鎮(zhèn)魂安神,實則不過是一碗摻了鉛粉的迷魂湯,灌得孩子們眼神發(fā)直,連哭鬧的力氣都沒了。柏青上頭幾個哥哥都被折騰得病病歪歪,倒是幾個姐姐活蹦亂跳,到他生下來又時興“外養(yǎng)”。
剛斷奶就送到祖母院里養(yǎng)著,祖母吃齋拜佛也不稀罕他,四五歲上仍是一副風吹就倒的模樣。父母索性又一咬牙,把這病秧子似的孩子塞給了漢姓奶娘。
奶娘起初倒也盡心,可不出三月,那慈眉善目就變了模樣,柏青要敢哭鬧著尋額娘,竹篾子便往手心抽,或者將他鎖在柴房整宿。
沒多久,竟又被賣到這戲子班里來。
戲班子里的銅鈸聲蓋住了童年,柏青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要日日挨打,竟再也回不去家,做不成他的小阿哥了。
長大一點,能到這街上打聽,才慢慢拼湊出真相,那場禍事來得突然,這堂堂鑲黃旗赫舍里府上十幾口人,竟在一夜間全都......
柏青不知道家姐是否曾經(jīng)指婚,可旁的事情,樁樁件件,竟都隱隱對得上。
若真如此,那顧煥章祠堂里供奉的無字牌位,正是自己本家的姐姐。
柏青有些唏噓,又起了些欣喜的小心思。自己與顧二爺之間,原來早隔著些個說不清的聯(lián)結(jié)了。
顧七此刻是心亂如麻。
自打昨日替二哥應(yīng)下那樁掉腦袋的營生,他便一宿沒合眼。一早起來,他滿腦子都是如何向父親母親交代,心里早打了退堂鼓。
顧煥章一進門他便迎上來,忍不住道,“二哥,這事還是從長計議吧!你不答應(yīng),革命黨總不能硬逼著你干。”
顧二搖了搖頭,“老七,鐘先生的事非同小可,既然我知道了,就不能袖手旁觀。”
他頓了頓,又道,“至于大哥和父親母親那邊,你只說我是公務(wù)在身,他們不會起疑。”
“那你的公務(wù)呢?”顧七懊惱自己的不管不顧。
“我已擬好了電報發(fā)給洋行大班,告?zhèn)€病假。”顧二從抽屜取出一份英文函件,“就說染了肺癆需要靜養(yǎng)。”
他見弟弟仍不放心,又道,“進了冬月,洋人都要回國過節(jié),又趕上新年,拖到開春不成問題,若我還沒回來,就說我去香港治病了。”
顧七見二哥連告假的說辭都安排得,心里稍稍松快了些,點頭道,“二哥,你既然考慮周全,那我也定當不遺余力幫襯!有什么要我做的,你盡管吩咐。”
顧二將雪茄在銀制煙缸里按滅,沉吟道,“幾間鋪子你多照應(yīng),總體的賬目你每月初八去盤,老孟初十和你報賬你便心中有數(shù)。自己若忙不過來,大可交辦金寶,他跟了父親幾年,是自己人,信得過。”
他略一停頓,語氣依舊平穩(wěn),“我公館里有個叫結(jié)香的伶人,若我真回不來,這宅子和下人就都交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