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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弟弟來了,顧大隨即遣人看茶。他新得了幾罐特供的茉莉香片,是“三熏”的極品。
茉莉花反復窨制多次,花香極其濃郁醇厚。用這上好的白瓷蓋碗一沏,既能觀湯色,又能嗅茶香,雅得很。
“仲昀,快來品品我這香片兒,可比爹爹的渾湯子講究。”
顧二搖搖頭。
“怎得,要喝那勞什子咖啡?”他揮揮手,又遣人給二爺找咖啡去了。
“不必了,大哥。我……”
聽得了到訪緣由,顧大撫著蓋碗,目光在人身上打了幾轉,又搖搖頭。
自家弟弟一直在場面上游刃有余,不僅已經闖出些名頭,做派也向來是寡言矜貴,不形于色的。
可今天,怒氣外顯,配著大高個子,活像個羅剎。
“仲昀,你向來不好風雅,怎么突然為了個小戲子弄得這樣狼狽。”
捧個戲子原不是什么大事,如今倒好,戲子沒捧起來,蹚了梨園行的渾水,又惹了破筆桿子,還和這方二硬碰硬!
“狼狽?”
“我看你是陷進腌臢里頭不自知!”
“大哥…”
顧大正要再斥一句,到嘴邊的話便咽下去了。
二十出頭的大小伙子,寬肩闊背的。可一叫他這個大哥,好像整個人一下蔫了下去,像條小喪家犬,一時又心軟起來。
“戲子的事暫且不論,單說方家老二,你和他走得太近就是一招險棋!”
“他不是素不問世事?”
“問不問的,還不是利益說了算。這亂世里頭,哪怕一腳懸在云端,一腳也得踏著紅塵,你真當有人能獨善其身?”顧大一頓,“況且……”他又收住話頭,“罷了,那小戲子,他要便給他。”
顧煥禮沒再往深說。
“不給……”顧二小聲說,而后又打問,“大哥,可是外頭有什么風聲?”
顧大擺擺手,“都是些捕風捉影的事兒,你不知道反倒清凈,且等幾日,自然見分曉。”
方家這潭水,竟是越攪越渾了。
顧大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鮮靈撲鼻。“你喝呀老二!”他頗為得意,“我這些年捧角兒,捧的都是名角兒,個個有頭有臉。就是因為那些個沒名沒號的,十個里頭九個半都沾著腌灒事。你何必去摻合?若真圖個新鮮,當個玩意兒逗逗便罷。”
“大哥,我…我沒有玩弄的心,那孩子藝好,我是真想讓他…”顧二無心端盞,急急解釋著。
“藝好?”顧大直接打斷,“藝好哪里要受這番蹉跎?這戲子爭寵的苦肉計,我也見識的多了,你可聽過‘戲子無義’?沒名沒號兒的,先摸爬滾打個幾年吧,等成角兒了,你且再捧!”
顧二嘴唇抿著,有點委屈的樣子。
顧大看他這副模樣,又想著這個弟弟一直漂泊在外,被那幾出鬧劇似的指婚耽擱得還未婚配,便又起了些大哥的愛憐。
這就一放蓋碗兒,又道,“仲昀啊,你向來心善,見不得旁人受苦。可這小戲子……如你這般捧法,終究不妥。倒不如順水推舟,讓給方老二。”
“不讓!”
顧煥章可沒想著讓,他著急得很。自己有那么多錢財,怎得偏偏就捧不起來這人!
“仲昀…這梨園行的‘捧’也是有講究的。”
顧二這就豎起耳朵,傾身聽著,“求大哥指教。”
“這捧人的老斗,頭一撥自稱什么'文士派',不過是群聚在八大胡同相公堂子的老貨,說他們懂戲,連西皮二黃都分不清!見哪家小報捧新人,就搖著扇子去戲園子,三兩句'風骨'、‘靈氣'的迷魂湯灌下去。那些剛出科的雛兒哪經得住這般哄騙,稀里糊涂就叫人拐進了深宅大院。”
顧大瞇起眼睛,“等再露面時,眼里的靈氣早磨沒了,倒學了一身攀附的毛病,這料子就廢了!”
他就著茉莉香氣,越說越起了賣弄心思,“第二路,是些連戲詞都聽不明白的紈绔。今兒在茶館聽人說哪個旦角叫座,明兒就讓伙計拿著銀元去后臺擺闊,拿錢砸,狠狠砸。”他手指點一點桌子,“一路文人干爹,一路‘金主’,他們就是這么去搶‘角兒’的!”
“而且,他們都玩得明白,捧不起便換人,捧得起就捧到最后!”
他盯著顧二,“老二,你可知道什么叫‘最后’?”
顧二搖搖頭,他想請教的可不是這些。他只以為,用金玉堆個鳳凰巢,便是捧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