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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偉大來自于后人的總結,正如哥白尼同時代的人把日心說當作異端,生活在當下的謝瑾華之所以知道活字印刷術,僅僅是因為他的閱讀量比較大。在他看來,雇人抄書還是要比印刷更便捷一些。
事實上,很多書坊經營者也都是這么想的。
如果是話本一類的書,銷售量不會很大,無論是雕版印刷,還是活版印刷,都成本太高了,他們就會請窮書生們來抄書。而如果是經史子集一類的書,雖然銷售量提上去了,但圣人之言不增一字不減一字,因此只要刻好一次雕版,就能一刷二刷再刷,他們覺得這成本反而要比活字印刷的成本低。
柯祺就喜歡謝瑾華偶爾這小沒見識的樣兒,道:“若是每一期文報只發行幾十張,你當然可以雇傭一些人專門用于抄寫。但若你想要發行成千上萬張呢?只靠人力真能抄得過來?我們要早作打算啊。”
成千上萬張……
謝瑾華就喜歡柯祺這偶爾盲目崇拜的模樣,道:“那照你的意思……”
“就算文報要在一兩年后才能初具規模,現在也應該把準備工作做起來了。比如說,我們需要讓工匠們馬上就開始抓緊時間制造活字的字模。”柯祺說。漢字體系龐大,一副活字要滿足排版需要,就必須要有足夠多的字模。好在他們要弄的只是報紙,如果是書本的話,那么對字模的需求量就更大了。
字模的制作工序相當繁復,這是活字印刷術普及率不高的原因之一。
排版過程中還容易出現各字大小不均筆畫粗細不一、排字行距歪斜不齊等狀況,這是活字印刷術普及率不高的原因之二。因此,柯祺決定舍棄易變形的泥活字、木活字,直接選擇更經用的銅活字。
可這樣一來,成本就提上去了,需要很多錢!
謝瑾華目前私產不多,除去庫房中的收藏,就只有一處憶仙樓和幾處莊子。這些足夠他生活所需了,但辦報紙需要大動作,酒樓的收益就完全不夠看了。因此,柯祺還想要找到一個很有錢的同盟。
“明明你這精打細算的模樣比較像主內的。”謝瑾華嘟囔著說。
柯祺裝作沒聽見。
謝瑾華決定要表現出“主外”一方的氣度,說:“庫房鑰匙都給你,里頭的東西,你挑揀著拿去換錢吧。”他從未缺過錢,沒吃過缺錢的苦,便很有些視金錢如糞土的意思,只要柯祺別把藏書賣了就好。
“哪里就需要典當過日子了。”柯祺笑著搖了搖頭,“我們可以和大哥,和德親王府,和丁家,和很多人合作。只要報紙的質量好,還愁沒有合作商嗎?”而且報紙能刊登廣告,但這個暫時不太能實現。
“那庫房的鑰匙也給你吧。至于賬本,反正一直都在你那里。”謝瑾華堅持說。
開辦報紙的事就這么說定了。兩人各有各的忙碌。秋林書院中的大部分書生在日后都是要走上官場的,就好比說邵瑞,盡管他本人沒有什么野心,但他身后的家族已經把他未來要走的路定下來了。像謝瑾華這樣沒有被家族束縛住而又有能力的人,實在是太少了。所以,當謝瑾華小打小鬧做手抄報時,他可以聚上三五好友一起做。但在他把這個當正經事業做時,他反而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人了。
柯祺最終還是選定了丁家為合作者。無論是謝大哥,還是德親王府,他們的目標都太大了。報紙這東西要是辦得好,日后是很能積攢名聲的,謝大哥和德親王本來就在朝中領著職務,若是有了那么大的名聲,誰知道皇上到時候心里會怎么想!丁家則不然,雖是淑妃的母家,但這一家目標并不大。
而且,如果是和德親王府合作,柯祺就不能確保整份報紙都握在謝瑾華手里了。丁家就不一樣,柯祺與丁小十七和丁小十八相處了那么久,很清楚丁家人的行事風格,那是典型的“我壕,我特壕”。
于是,柯祺決定把丁家人約出來好好談一談。
因謝瑾華很久沒有回慶陽侯府了,等到放假時,他并沒有和柯祺一起,而是回家看望大哥了。
柯祺獨自赴約。
因和丁家長輩沒什么交情,柯祺怕貿然找去太顯突兀,就先把丁小十七和丁小十八約了出來,打算先問過兩位好友的意思。到了約定的時間,兩兄弟一起來了,卻又帶了一個哈欠連天的李旭過來。
“你怎么一副晚上去做了賊的模樣?”柯祺打趣道。
李旭擺了擺手,有氣無力地說:“你們聊你們的,不用管我,我先趴著瞇一會兒。”
不知道是不是柯祺的錯覺,他覺得李旭的孔雀毛都沒有以前那么鮮亮了。
謝瑾華回到家時,謝純英和謝緯正在商量事情。因著柯祺的緣故,謝瑾華對于政治也有了一點點敏銳度,他聽聞兩位兄長已經在書房中關了好久,便覺得他們有可能是在討論泉延縣內的事,難道那個青蓮教派的事很棘手嗎?不過謝瑾華在這方面沒什么好奇心,知道兄長在忙,他就回維楨閣去了。
一直等到謝純英忙完,才有人把謝瑾華請去了榮興堂。
如守巢老鳥一樣差點就顧影自憐過的謝家大哥面無表情地問:“柯祺呢?你們怎么不在一起。”
兩個恨不得能像風兒粘著沙兒的人難得分開了,謝家大哥都有點不習慣。
謝瑾華原本想說“他忙去了”,然而在正要說出口的那一刻,卻鬼使神差一般地改作了:“許久未曾歸家見過兄長,弟弟甚是想念。柯弟也是一樣的。他原本想要和我一起回來,只是確實有事要忙。”
謝大哥的嘴角微微翹了翹。
謝瑾華就順勢把柯祺要創辦文報的想法說了,雖然他們已經不打算在這件事情上和大哥聯手,但大哥一直都是謝府的頂梁柱,家里人要做什么,最好都先和大哥報備一下,以便大哥心里能夠有數。
謝瑾華很清楚,有了家族,才有了他這位謝四爺。沒有家族,他或許什么都不是。
所以,一切為了家族。
謝純英當即覺得此事可行,甚至覺得他們找上丁家人這一舉措都顯得很聰明。
正對著丁家兄弟賣概念的柯祺反而不如謝純英有信心。因為,所謂的《秋林文報》現在還只是一份簡單的手抄報而已,即便它日后能成為傾國傾城的絕色美人,現在也只是個三頭身的奶娃娃。但等到文報長大成人后再鑄造字模,就來不及了。因此,現在的柯祺不得不舉著個奶娃娃使勁展望未來。
對于不懂的人來說,柯祺這樣子仿佛是在吹牛。
哦,吹牛就算了,他還想讓聽他吹牛的人從兜里掏出一大筆錢來。
此時沒有風險投資的概念,柯祺即便對自己有信心,卻無法操控別人的想法。不過,他總要試試的。他沒有因為這事可能會失敗就敷衍了事。他做了很多準備工作,打算給丁家兄弟詳細講解一遍。
丁小十七灌了一口茶,道:“柯兄莫說了。你欲見我家中長輩就是為了此事?”
柯祺點了點頭。
丁小十七說:“那就沒有必要見了。”
柯祺心中嘆了一口氣,面上卻沒有顯出什么失望的神色來。
丁小十七繼續說:“我把自己的零花錢都給你吧,夠你用的了。哪里還需要長輩掏錢!”
“……咦?”柯祺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錢花不完,也是很愁的。丁小十七就曾陷入過這種煩惱中。別說柯祺需要錢做正經事,就是柯祺什么理由都沒有,當柯祺開口借錢,啊不,當柯祺開口尋求合作時,丁小十七也是會同意的。因為,丁小十七把柯祺當作了朋友。壕的邏輯在于:錢沒了還可以再賺,真正的朋友卻是用金錢買不來的。
“鑄造字模所費頗多……”柯祺委婉地說。這真的不是一筆小錢啊!
“這不還有小十八嘛!我倆的零花錢絕對夠了,存到現在總有……”丁小十七對著柯祺報了個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