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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個喜歡華服的人,李旭永遠(yuǎn)如孔雀開屏一樣,是人群中最靚麗的風(fēng)景線。
然而,這回李旭卻顧不上炫耀自己的新衣服了,他一見到柯祺時,就立刻抓住了柯祺的手,眼神復(fù)雜地說:“我記得你曾寫信告知我,那《行善記》是你寫的?”自柯祺入了秋林書院,李旭和他就不常見面了,因為李旭有空時,柯祺在念書,等柯祺休沐時,李旭又不一定得閑。但他們一直在通信。
“是我和謝哥哥一起寫的。怎么?”柯祺覺得自己的手都被李旭攥疼了。
李旭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句地說:“兩日前,賢妃娘娘在宮中設(shè)小宴,請了吉祥班來唱戲,唱的就是這出《行善記》。皇爺爺也去聽了。日后若有人問起,你一定要咬死了是拿民間軼事編的戲本。”
柯祺的表情一下子嚴(yán)肅了起來。
李旭見他似乎有些緊張,又輕輕地笑了,說:“你放心,并沒有出事,我只是多囑咐一句而已。”
第七十六章
柯祺上下打量了李旭一番, 道:“你既然還笑得出來,可見不是什么壞事。”
“可也稱不上是什么好事。皇爺爺看了半場戲, 最后是黑著臉離席的。”李旭湊到柯祺面前小聲地說。他們已經(jīng)上了船,四面都是水, 只要壓低了聲音, 并不擔(dān)心兩人說話的內(nèi)容會被其他人探聽到。
“半場戲……賈善人病重難愈, 受恩者不愿借錢還落井下石。皇上是聽到這里離席的?”柯祺問。
“是。”李旭當(dāng)時也在現(xiàn)場。
很多話不能講得太透, 這已經(jīng)算是李旭給出的提示了。柯祺想了想,腦海中靈光一現(xiàn),道:“可是朝中又有不懂事的人給皇上氣受了?”柯祺不覺得《行善記》會有問題,這出戲中絕對沒有什么能讓他陷入文字獄的地方。謝瑾華那么謹(jǐn)慎的一個人, 怎么可能會在文字上犯了忌諱。而既然戲沒問題,那么皇上之所以黑臉, 就只有可能是因為他由戲想到了別處。所以, 柯祺猜皇上也遇到了一群白眼狼。
“你應(yīng)該不知道,我那堂弟在冬日里病了一場,家宴時都沒有露面。皇爺爺憐惜他,宮里有什么好的都先緊著他, 結(jié)果又有大臣上書說此舉不妥, 還說若繼續(xù)如此,只怕會亂了規(guī)矩。”李旭無奈地說。
李旭的堂弟就是太子的嫡子。太子成婚多年, 直到兩三年前才終于有了兒子,皇上還為此大赦過天下。據(jù)說這位太子嫡子十分聰慧,皇上很喜歡這個孫子, 只可惜太子嫡子的身體一直不是特別好。
柯祺的嘴角翹了翹:“皇上一番長輩慈心,竟是被那些御史們當(dāng)作了揚名的踏板。”
郝家村的人之于郝大善人就好比是御史之于皇上,在皇上看來,那都是一群喂不飽的白眼狼啊。
“可不是么!誰叫皇爺爺一直縱著他們,縱得他們正經(jīng)大事不管,天天就盯著皇家的一些可有可無的小事。”說到御史,李旭就來氣,因為他當(dāng)初也被參過,“其實,我三叔……在臨近春節(jié)那會兒也病了一場,但那時宮里接連出了幾件大事,有娘娘窺伺帝蹤被降了位,三叔生病這事就不怎么顯眼了。”
李旭的三叔就是太子殿下了。
柯祺記得謝瑾華曾說過,太子年年入冬時都會小病一場。可聽李旭的意思,難道這回不是小病?
李旭其實知道得也不多,道:“叫人覺得奇怪的是,若說三叔這回病得有些重,他偏偏只在人前消失了三天而已,大病自然不是三天就能養(yǎng)好的了。但若說三叔的病不嚴(yán)重,皇爺爺又哪里會借著關(guān)愛我堂弟的名義,什么好東西都先緊著太子?xùn)|宮?”皇上分明是拿著孫子當(dāng)借口給兒子賜各種好東西啊。
皇上此舉是可以理解的,若是太子身體不好的消息傳了出去,朝中就該動蕩了。
但皇上這么做多少也顯得有些憋屈。
這話題再往下說就有些危險了,柯祺和李旭便很有默契地沉默了一會兒。
柯祺攬著李旭的肩膀,一副哥倆好的模樣,道:“行了,這事你在我面前露了口風(fēng)就夠了,莫要在謝哥哥面前說起。”這里頭的輩分其實有點亂,柯祺把李旭當(dāng)兄弟處,但謝瑾華卻又是李旭的小舅舅。
“你放心,我有分寸。”李旭笑了笑。
葉丘村。
葉丘村的村中央有一口井,井邊鋪了石板。因為村子里的孩子們都喜歡在這處空地上玩,于是大人們習(xí)慣在打完水后就用石板壓住井口。郝萱兒自從住到了葉丘村,性格漸漸就活潑了起來,但她的肺不好,不能像小伙伴們一樣激烈地跑跑跳跳,于是她大多數(shù)時候都坐在井邊上,羨慕地看著大家。
有個挑貨郎也坐在井邊休息。這挑貨郎是個生面孔。
大約是生面孔不好做生意吧,有人來他跟前看東西,他都強(qiáng)做大方地表示可以便宜一兩文。
郝萱兒盯著挑貨郎的擔(dān)子看。挑貨郎猶豫了一下,從盒子里取出一塊用紅紙包著的芝麻糖,朝郝萱兒遞過去,道:“小姑娘,吃吧。”郝萱兒連連擺手,再也不敢盯著別人看了,挪挪屁股坐遠(yuǎn)了些。
沒過多久,休沐在家的葉正平便出來喚外甥女回去喝藥了。
郝萱兒見到舅舅就露出了笑臉。
葉正平牽著郝萱兒往家走去,快要走到時,就見有個蓬頭垢面的人在自家門口鬼鬼祟祟。葉正平立刻把郝萱兒往自己身后一擋,問那人:“你來這做什么?”原來,這人正是郝萱兒的父親郝大善人。
郝萱兒從葉正平身后露出一個小腦袋,但又迅速縮了回去。
小姑娘明顯是被嚇住了。她原本就特別怕郝大善人,即便這是她的父親,更何況大善人現(xiàn)在的樣子實在狼狽。大約是家里沒人幫他打理吧,他身上的衣服都臟兮兮的,臉上還有兩塊被人揍了以后留下的烏青。明明只有幾個月沒見,郝大善人卻仿佛一下子蒼老了十歲,整個人已經(jīng)沒什么精氣神了。
“我、我……”大善人搓著手說,“你姐姐都還好吧?”
葉正平實在懶得理這位前姐夫,但他經(jīng)歷過了這么多事,也知道人言可畏,就沒有直接對著大善人破口大罵。他四下一掃,見那位挑貨郎跟上來了,似乎要出村子,便對郝發(fā)才說:“你難得來一回,別的先不說,給萱兒稱一斤糖吧?萱兒到底是你的女兒,雖然現(xiàn)在跟著我過活,但是你做親爹的……”
郝發(fā)才身上現(xiàn)在哪里還有錢啊!他就快要連自己的房子都保不住了!
善人的臉皮不夠厚,一斤糖就把他嚇走了。
葉正平嘆了一口氣,牽起郝萱兒的手,說:“舅舅給萱兒買糖吃。”
郝萱兒搖了搖頭:“不要吃糖……”她什么都不要,只求能永遠(yuǎn)住在舅舅家,再也不回郝家村了。
葉正平摸了摸郝萱兒的頭,去挑貨郎那里稱了三四種糖,加一起也有一斤多了。挑貨郎好容易做成了這筆生意,臉上的笑容就沒有下去過。等到錢貨兩清,挑貨郎重新挑起擔(dān)子,快步出了葉丘村。
挑貨郎一口氣走出了十里地,便看到一處小林子。林子的隱秘處停著一輛馬車。這人把擔(dān)子往馬車上一放,扯了身上的粗布短打,露出里頭貼身的錦衣。趕車人對他喚了聲“爺”,就趕車去了京城。
兩個時辰后,整理好的消息被送到了皇上的案頭。
郝大善人一生求名,等到他的事終于上達(dá)天聽了,卻不是因為他的善名了,而是因為他現(xiàn)在凄涼的境遇,這不能不說是一種諷刺。皇上看到紙上列的一條條關(guān)于郝善人的倒霉事,心中無形的火氣不斷地往上竄。他不是因為郝大善人而生氣,而是因為他有一種預(yù)感,這位善人的今日就是他的明日。
《行善記》中的一切都真有其事,于是越發(fā)叫人心神動蕩。
李家的皇位來得不正。皇上年紀(jì)大了,總要想想身后事,他怕史書上都是罵名,就不得不做出一副禮賢下士的樣子來,希望能用自己“賢明”證明自己是“天命所歸”。他都有些走火入魔了,這幾年不敢隨便殺官員,于是官場漸漸不如前幾年清明了;又因為太過縱容言官,就養(yǎng)出了一批沽名釣譽之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