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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瑾華卻說:“十二生肖中有龍。雖然說當朝不禁民間的龍,可丁家是淑妃的娘家,不同于一般的老百姓。若是被什么有心的人利用了……咱們還是謹慎一點吧。”涉及了皇家之事,再小心都不為過。
“還是你心思細密,我差一點就忽略這個了。”柯祺立刻受教地點點頭。
于是,最后他們就決定把一些常見的可愛的動物做成玩偶。動物的造型都是由謝瑾華設計的。至于給動物們準備的小衣服,崇靈寺中的李旭不是覺得很無聊嗎?柯祺就把這個事情鄭重托付給他了。
李旭自然答應了,報酬是他也想要一套可以用于換裝的布偶。
等布偶和衣服的造型都設計出來后,謝瑾華叫管事嬤嬤開了庫房,把一些十分難得的皮毛和布匹都挑了出來,同時還拿出了不少珍珠、寶石等。這些都是用來制造玩偶的??蚂髟俅胃惺艿搅撕練?。
“既然是給丁家的禮,自然要精益求精。”謝瑾華說。
于是,這份禮不僅僅是有心意了,它還很昂貴。布偶的眼睛是用寶石鑲嵌的。布偶上的金絲是用真的金子拉的。布偶的衣服所用的布料都是無比華美的,手感極好。謝瑾華這回真是狠狠地出血了。
柯祺都替謝瑾華覺得心疼!他真沒想到做幾個布偶會這么花錢!
“這都沒什么。他們以誠待我們,我們當然要以誠待之?!敝x瑾華笑著說,“而且我平時喜歡穿得素凈些,你又還在守孝,這些過于明艷的布料總是白放著落灰。如今能把它們用上,倒也省得浪費了?!?
布偶的事告一段落,柯祺和謝瑾華又一起研究制造了后榮殺。
柯祺對于后榮時期的歷史已經很熟悉,畢竟他是跟著謝瑾華讀了歷史的人。不過等謝瑾華仔細弄出一個人物勢力關系譜后,柯祺不得不承認,果然還是這樣看上去更直觀明了,他覺得謝瑾華都能以此為大綱去寫歷史小說了。兩人合作默契,制造卡牌所需的時間竟是比柯祺想象中所需的時間要少。
礙于時代的技術性,柯謝二人先做了兩副后榮殺的卡牌。
一副是謝瑾華手繪的,一副則是用玉石雕刻而成的。手繪的這版上有人物。用玉石雕刻的那版上沒有人物。畢竟如果在每張牌上都雕個人物,這工期就太長了點。就目前來說,肯定是玉石那版要值錢得多??墒?,如果謝瑾華的手繪版能夠流傳到后世,想必這一副牌可以在幾百年后拍出天價來吧?
“布偶可以直接叫人送去丁府,但這后榮殺……不如我們在園中宴請三哥及他的好友們,在那時再把卡牌拿出來,正好能教他們如何玩。否則,若直接把卡牌送去,三哥或許會云里霧里?!敝x瑾華說。
柯祺知道是謝瑾華自己想玩了,便笑著說:“正該如此?!?
兩個都以為對方還是孩子的大人總是很喜歡縱容對方身上偶爾冒出來的孩子氣。
謝瑾華立刻寫了封信叫人送去謝府,三哥還沒有來過問草園呢。等送信人回來時,他身后還跟著一個人,就是謝大之前答應要給柯祺找的老師。謝瑾華立刻把此人引為上座。他對于謝大有種盲目的信任,見這人瞧著極為落魄,也不覺得是大哥敷衍他了,而是覺得這人落魄的背后肯定有很多故事!
古有智者舍棄百萬家財,只著布鞋步履去求道,滿面滄桑卻心有所得,這人想必也是這樣的。
謝瑾華趕緊叫人給“智者”上了茶點,又叫厲陽快快去把正在念書習字的柯祺叫來??蚂髀犝f老師來了,心里也很激動,匆匆跑到待客廳,直到快靠近廳門了,他才緩下腳步,裝成一副淡定的模樣。
柯祺心想,說不定這老師還要考校自己,所以他必定要表現得沉穩一點。
不過,當柯祺見到坐在謝瑾華對面的那人時,柯祺覺得這人實在太出乎他的意料了。此人的衣著暫且不提,他頭上竟戴著眉勒,也就是抹額。這要么是身份的象征(比如說道士就多戴眉勒),要么就是一種裝飾(紅樓中的賈寶玉也戴這個),但這人既不是道士,又落魄得不像是喜歡戴裝飾品的。
這人見柯祺出現在了門口,起身對著柯祺行了一禮。他知道自己必須要認柯祺為主。
老師的地位應該高于學生。但這人并不是來做老師的。盡管他確實能教柯祺很多東西。
“……小人半生流離,愧對祖宗給的姓氏,只父母給的名字不能棄,主子便稱呼我為季達吧?!奔具_最后說。姓氏被他自己瞞了,“季達”應只是他的名字。從這個名字來看,他在家時應該排行第四。
柯祺忽然明白為何季達要戴眉勒了。
第三十五章
俗話說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此時人對于姓名的重視遠超于后世,季達身上到底發生過什么樣的事讓他覺得愧對了祖先, 以至于無法坦然地把姓氏說出來?那一定是件很大的事,是件讓家族蒙羞的事, 而且還是一件不論過去了多久都無法被隱瞞的事。也就是說, 季達身上還留著某一樣罪證。
季達看上去有四十多了, 但也有可能是因為過多的困苦讓他顯得年齡大了些。不過, 他有一雙未曾渾濁的眼睛,這眼似乎能看透人心??蚂鞯囊暰€飛快從季達額頭上掠過,最后落在了季達的手上。
也許這雙手曾拿過宣城筆,潑墨間盡是世家子的寫意風流;也許這雙手曾執過琉璃盞, 酒香中都是春日中的鶯歌燕舞;也許這雙手曾彈過繞梁琴,那時不懂別離, 卻為一首《陽關》強說了多少愁!
然而此刻落在柯祺眼中的卻是一雙飽經了風霜的手。
就如一塊因為過度缺水而龜裂的樹皮, 季達手上的皮膚非常粗糙且關節腫大,已經毫無美感。他一定常年從事艱苦的體力勞動,否則他的手不可能變成這樣。但這人卻又是謝大為柯祺找來的老師。
所以,季達肯定有著非常好的出身, 只是天有不測風云, 現在的他已經一無所有了。僅僅是家道中落都不會讓季達變成現在這樣,他一定是被迫從事體力勞動, 也就是說他一定被當成犯人流放過。
抹額可以遮擋一些東西。若有人受了墨刑,那么他的身體某一部位上就會被刺上字,并且涂上顏料, 于是這字就成為了永久性的記號。犯人大都在臂、面、額上刺字,季達應該是額頭上受了墨刑。
柯祺很克制地沒有再去注意季達的額頭,他趕緊扶上季達的胳膊,把自己的姿態擺得很低,態度十分恭謹地說:“您是謝大哥為我請來的先生,我是您的學生。若我天資不夠,還請先生多為照顧。”
不管季達是什么來歷,柯祺都很干脆地認下了這個老師。
如果這是在法制逐漸健全的后世,柯祺或許不會如此尊敬一位犯人,因為他們大都罪有應得,冤假錯案是極為少數的??稍谶@個有事能被株連九族的時代,很多犯人或許真就是清白的,并不能把所有犯人都歸為一類。別的都不說,今上剛登基時,就殺了不少前朝忠臣,亦有不少世家被舉族流放。
既然謝大把季達請了過來,就說明謝大肯定了季達的人品和才華。
柯祺不覺得謝大會害他。因為此時的柯祺和謝瑾華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
再說,季達此時的身份應該是合法了的。在去年年初時,太子終于有了兒子,還是從太子妃肚子里出來的正經嫡出。根據柯祺的猜測,太子的精子成活率大概不高,所以成婚十多年,之前只有一個病怏怏的庶女。見太子終于有了兒子,皇上喜悅之下就大赦了天下。季達應該借機把身份洗白過了。
不過,政治犯一般不在“大赦”的范圍內。所以,要么季達不是政治犯,要么他格外有本事。
季達的姿態卻擺得比柯祺更低,道:“不敢。主人有命,自當竭盡全力?!彼孟衩扛^發絲里都寫著謙卑,然而他這種謙卑和厲陽他們的謙卑是有區別的。他的謙卑仿佛是一種可以被利用的工具。
柯祺覺得很多事情不必一下子就說破,他的誠心可以慢慢體現,因此先給季達安排了住處。
問草園中原本早就收拾出了一個精致的小院子用以給先生居住,但季達卻表示他想要住在偏僻清靜點的地方,而且他不需要有人伺候??蚂饕娝謭猿郑詈笾皇前才帕艘粋€小廝隔三差五去幫季達打掃一下衛生,但平時季達身邊就沒有人跟著了。至于吃穿用度,柯祺也盡力給季達往好了安排。
謝瑾華和柯祺在私底下說起季達時,柯祺把自己的發現都說了。
謝瑾華不明白大哥為何安排了這樣一個人,但他確實相信大哥不會害了柯祺,便說:“若真是受了黥面流放之苦,說不定他整個家族都已經……如今定是孑然一身,也是讓人唏噓??蓳Q句話說,他能夠堅持到現在,肯定是那種心性堅韌的人?!币皇敲嫔媳淮塘俗郑f不定他還能改頭換面出人頭地。
柯祺想了想,說:“我定會把他當成師長來敬重,惟愿他也是心甘情愿收下我這個徒弟的?!?
季達很安靜。住進問草園后,他要了些筆墨就開始默書了。與此同時,他還給柯祺出了一些立意不深的命題作文,似乎想要摸清楚柯祺的底細。這些命題作文大都是關于歷史解讀和吏治的??蚂鹘涣巳鳂I后,季達把默好的第一本書交給柯祺,說是請柯祺仔細閱讀,三日后會找柯祺下棋聊天。
柯祺懷揣著書回了院子,見謝瑾華正曬著太陽,就把謝瑾華招進了書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