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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近太累了。”
“真的,對不起。”
凌衡那時沒有立刻接受他的道歉,在兩天后自詡寬宏大度地給鄧靖西發(fā)去了原諒短信,寬容的告訴他他理解他備戰(zhàn)高考的壓力和勞累,這次的敷衍就先欠著,等到來年生日再一起還。
東陽鎮(zhèn)黃桷樹逆著季節(jié)輪轉(zhuǎn)再生度過一整個春夏秋冬,樹下的那對少年沒有等到來年,就已經(jīng)分開。
比起痛苦,比起讓人捶胸頓足的自責與悔恨,此時此刻已經(jīng)得知一切,同鄧靖西共處一室的凌衡卻覺得自己更加不知所措。他意識到自己正在經(jīng)歷的或許正是鄧靖西當年所走過的,可這條路比他想象中難走得太多,難到他竟然找不出一個合適的理由來說服自己,再像之前那樣以愛人的身份自居,同鄧靖西若無其事繼續(xù)就這樣相處下去。
抓住筆記本的手用力掐進了皮質(zhì)的封面里,凌衡站在原地,除了落淚,什么也說不出口。他原本有很多要問鄧靖西的話,他為什么要瞞著他事情的真相,當年選擇了放手以后又是否真的感到輕松?你現(xiàn)在還會怨我嗎?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到底是愛更多,還是痛苦更多?
他想問的問題太多,但供他選擇的時間又太少,這樣心力交瘁的時刻讓凌衡感覺太難耐,他記起已經(jīng)被他拋之腦后許久的煙,下意識伸手向著衣兜摸去,在撲空之后又順勢往下,在還沒碰到衣料時就被上前的鄧靖西先一步接住了不自覺顫抖起來的手。
凌衡,他聽見鄧靖西用聽起來還算理智的聲音叫了生自己的名字,卻嗅到股讓他感覺到熟悉的酸澀味道在他們之間滌蕩開。凌衡垂下的視線被朦朧于眼前的淚水暈開,衣料的質(zhì)感在昏花的光影里變得撲朔迷離,淺藍色的衣袖在那個時候變得如此隨心所欲,它是他們相擁而眠時穿著的同款睡衣,它也是十年前最老款的十三中校服設(shè)計。
“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樣。它和你沒有關(guān)系。”
沒關(guān)系?
凌衡想著想著,忽然就笑了。
他仍然看著自己被鄧靖西握住的手,皺著眉頭,卻仍面帶笑意。凌衡自顧自的斟酌,想要在自己和他之間留下一點帶著僥幸的余地,可不管怎么想,他都沒辦法不說出那句話。
沒關(guān)系的話……
你當初為什么要選擇離開呢?
凌衡有個瞬間特別想沖上去抱住鄧靖西,那些已經(jīng)過期的心疼好像在那一頁從眼前翻開時被改寫了保質(zhì)期,罐頭在被打開的瞬間迸出濃烈的變質(zhì)氣息,熏得人頭暈眼花,眼眶發(fā)熱。他腦子里浮現(xiàn)出十七歲鄧靖西的樣子,記憶里的少年意氣風發(fā),無論如何都無法被他推進那扇緊閉的門后,留下他孤零零一個去撐起毀于一旦,形同廢墟的現(xiàn)實。即使凌衡清楚的知道鄧靖西選擇隱瞞的原因說到底不過是為了自己,但他也難免去為了另一種完全不同的事件走向而反復設(shè)想,在自責中生起一團被傷心填充的氣。
“……鄧靖西,你自顧自的決定,其實一點也沒讓我覺得好過。”
“我睡在你身邊,幾乎每天晚上都會看著你因為噩夢輾轉(zhuǎn)難眠,然后我現(xiàn)在突然知道,其實你的噩夢里也有我的出現(xiàn)……”
“你讓我……讓我還怎么心安理得躺在你旁邊?”
“……所以呢?”
眼淚變成擲地有聲的顆粒,一滴一滴往地上砸。鄧靖西面無表情,透明的水珠越過眼眶不斷往外撲落,在空曠安靜的房間里砸出讓兩個人都心驚膽戰(zhàn)的巨響,在心里那塊巨大的裂隙里不斷的震顫,傳來長達十年的回音。
“你以為我為什么要瞞著你?不管這件事和你和我有沒有關(guān)系,只要它在那個時候發(fā)生,我的未來就注定沒有辦法再向著原先的軌道繼續(xù)。”
“我的生活已經(jīng)毀了,難道就非要把你帶進這趟渾水里,把你的一輩子也賠進去才算同甘共苦,才算我真的在意你愛你嗎?”
“……對,你說得的確沒錯,我怪過你,但就因為我怪過你,我把你推開了,過去的這十年里,我有大半的時間都活在自責里。我明明知道這不是你的問題,天災意外誰都無法未卜先知去躲避,但那個時候我就是有這么懦弱這么蠢,我想著,我要是把所有的理由都推到你頭上我心里就會好過一點,起碼這樣我的負罪感可以得到一點減輕,不多不少,剛好能支撐我活下去。”
越來越快的語速急剎在一瞬間,凌衡不說話,眼睛代替他聲嘶力竭,他在淚眼婆娑里看著鄧靖西忽然住口,眼淚滾進他唇縫,像生理鹽水打濕血淋淋的傷,迅速發(fā)散出讓人難以忍耐,卻必須要忍耐的痛。
“可是凌衡,事實根本就不是那樣。”
“我推開了你,自己也跟著一起被撕成了兩半,我的噩夢里的確有你,因為我每天都在像,如果那時候我能勇敢一點去扛起一切,是不是我們之間就不會再有這么多無法彌補的遺憾和難以說清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