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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待會兒有點事,要和你小鄧哥單獨說。”
第79章 十八歲的閘刀落下
“想吃什么?”信息發送于三小時前。
“還沒起嗎?”信息發送于兩小時前。
“小鄧哥,我剛從你家出來。小凌哥情緒不大好,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回去以后要和他好好說啊,可別吵架。”信息于二十分鐘前接收。
鄧靖西關掉聊天頁面,在出租車師傅摁下打表器后迅速地掃碼付錢,關好車門,將包從位置上一抓,很快地向著院子里的筒子樓門口跑去。
情緒不好?鄧靖西實在有點難以想象,凌衡待在家里,會有事情讓他一大清早就情緒不好。
叔叔阿姨不會給他壓力讓他難受,盛宴陽林譽更沒這個可能。昨天晚上他抱怨過創業艱辛,難道是計劃又被打亂,所以才會心緒不寧?鄧靖西三步并作兩步,很快到了家門口,安慰安撫的措辭在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就已經構思完全,他已經做好了門一拉開,凌衡就哭喪著臉站在門口,同他連聲哀嘆的準備,提在手頭的那幾盒餐食須臾之間就被他解開繩結,掛在了已經被他摁過的門把上。
鄧靖西張開雙臂,如想象中應當從門縫后頭突然撲上來的人卻沒有出現。屋里靜悄悄的,從走廊看過去,他只能看見一半黑著的電視屏幕,一半桌,一張沒有人坐的單人沙發,還有正在被風吹動,不停飄動的窗簾。
這樣的安靜讓鄧靖西忽然眉心一跳,眼前這樣的場景他再熟悉不過,高考后的第二天,他替程倩婷出門買了菜回到家,打開門,屋里也是這樣的安靜。
然后他走進去,一小時前還語氣溫柔,面色鎮靜的女人靜靜坐在沙發一角,手機擱在桌前,她坐在那里,面無表情,眼淚不停掉落,越來越多,越來越急。
鄧晟于鄧靖西高考后的第二天去世,生命最終結束于icu里的那張單人病床,享年43歲。
突然急轉直下的病情連在場的醫生們也措手不及,那副過于殘破的軀體讓見慣了各種病癥的專業人士在生命流逝的最后關頭也感到如此無力的無從下手。急救一共進行了四十六分鐘,鄧晟的生命體征監測儀器早在第十五分鐘時就歸于三條平行直線。其實他們都清楚,嚴重燒傷感染與多器官衰竭的患者,即使再堅持,彌留的時間也不會太長,但真到了這一刻,讓在場的醫護人員們選擇繼續超過半小時黃金期的搶救的,也不過是玻璃之外那對母子總是含著眼淚,卻從沒在那里落下過淚水的眼睛。
鄧靖西那時候跟著程倩婷去到醫院辦理各項手續,花費掉一整個下午的時間。臨走時,那幾位負責鄧晟看護的醫護人員與幾位接手的主治醫生都出現在他面前,他們說了很多安慰的話,但在后來的很多年里,鄧靖西就只記得人群里若有若無的那一句。
他堅持到現在,恐怕就是為了等你考完。
高考后的第二天,他告別了高中生涯,徹底邁進了真正意義上的十八歲,而世界送給他的第一份成年禮,卻變成了一場不折不扣的高難度試煉。他失去了父親,原本幸福美滿的家從此多出一塊巨大的,難以修補,無法抹平的巨大裂缺,而鄧靖西翻來覆去,卻覺得造成這個結局的罪魁禍首,實際上就是自己。
他陷在那樣的泥潭里,在高考后的第四天第一次產生了想要自殺的念頭,那樣的念頭在他夜里聽見程倩婷壓抑著不敢放開的哭聲后被他咬著嘴唇,混著血腥味咽下,卻沒有真的打消。
鄧靖西不知道該怎么樣活下去,活著面對自己是害死父親的元兇,面對是自己親手毀了這個家的事實。
直到他在收拾東西時,從柜子里翻到那個香水的禮盒與自己已經多日未曾記錄的日記。
高考后第五天,鄧靖西劇烈的痛苦再次加劇,精神的折磨壓迫他已經畸變錯亂的思維和心去尋找一個新的痛苦發泄處,香味在打開盒子的瞬間開始彌撒,為鄧靖西營造出一個由幻覺構建的世界。
在那個世界里,凌衡沒有送給他禮物,也從沒有向他索要過生日回禮,由此,鄧晟不會為了替他去買那一副只在那個商場設有專柜的耳機選擇多出那一趟車,他避開了事故,在第二天太陽升起時仍舊好端端躺在程倩婷身邊,于十一點敲響他的房門,叫他起床,準備吃午餐。
那時候,鄧靖西很清楚的感覺到自己的靈魂再分裂成兩半。一半還能夠保持著勉強正常的思維方式,告訴他那只是一場意外,與自己與凌衡都無關;另一半則已經徹底被悲痛吞噬,折磨著他已經脆弱到隨時可能崩潰的神經,讓他變成一個隨時有可能發瘋的精神病,而后在他腦海里喃喃低語,這不是你的錯,你不能瘋,如果不是為了他,你不會說出那個請求,你的爸爸也就不會出事。
人在極度崩潰,面臨極端臨界值的時候,如果無法找到一個可供逃避,能夠暫時緩解一切的想法,那他一定會變成一個不顧一切都一定要去死的瘋子。
身體還活著,心和思維卻都已經死了。比起知道餓知道痛的瘋子,或許那樣的狀態還要差上許多。
鄧靖西沒有做出那個是死是活的選擇,是他的身體和精神為求自保,將所有鋪天蓋地的悲傷痛苦全都押注在了后一個念頭上。鄧靖西不能死,也不愿意去責怪凌衡,可如果他還想在那樣的時候活下來,那是他已經完全潰敗的思維里,唯一能夠做出的自救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