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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艱難的時候,每當鄧靖西做這樣的夢,他都會想著另一種可能性,即鄧晟倒下時的那片火也將他吞噬,亦或者抱住凌衡的時候,自己也隨著這場夢一起就這樣悄無聲息在世界上消失。清醒意味著他又要面對那些讓他喘不過氣的重壓,但直到最后,鄧靖西也沒有真的敢在除了做夢和夢醒之外的其他任何時間想過去死。
因為程倩婷還在這里。
現實讓他學會放下,學會妥協,委身于這個世界帶來的坎坷,磋磨掉鄧靖西所有銳氣。他在過去的時間里想透了很多事,也放下了很多事,在回到東陽鎮之前,鄧靖西一直覺得,自己應該已經可以心平氣和想到凌衡這個名字,只把他當做一段過去的故事。
直到程倩婷陡然在他面前提起過去的那些事,僅僅一句,鄧靖西徹夜難眠,自那天之后就總是想到以前。那本記載著很多小事的日記本被他從箱底掏出來回的看,卻始終不會翻開最后一頁。呆在這個到處都是回憶的房間里,鄧靖西在最想凌衡的時候也的確會抑制不住情緒,閉上眼,念著他的名字,在臥室,在浴室里咬緊牙關,自暴自棄。
凌衡,抱著懷里的人,鄧靖西看著他同樣含著淚的眼睛,低喃出聲他的名字,與他眉心相貼。
“你怪我嗎?”鄧靖西能感覺到兩道比水流還燙,比水流還急的呼吸凌亂地灑落在他們之間:“怨我嗎?”
“不……”
“你怨我吧。”
凌衡聽見鄧靖西哽咽的音調在耳邊響起,眼淚比親吻先一步落到他唇邊。抱著他的那雙手一直在抖,聽著他壓抑的哭聲,凌衡心痛,也跟著難過,他想告訴他不要這樣說,以前的事都沒關系,但他到底沒說出口,只是將他抱得更緊。
“對不起,凌衡,對不起。”
“……我真的很想你,每一天,每一天我都能夢見你。”
“你剛回來的時候,我能看出來,我對你來說,已經有些陌生了,但我卻一點也沒有這樣的感覺。”
“……后來我才發現,是因為我總是夢見你,這讓我產生了一種奇怪的錯覺……”
“好像我上一次和你見面,每一次,都停留在‘昨天’。”
他們徹底貼在一起,所有的力道施加在凌衡身上,讓他不得不繃緊身體,后背自然而然挺直,而后貼上身后的墻。熱水暖不起來成片的,厚厚的大理石,異樣的冰冷刺激到他止不住的微微顫抖,而后又全部被鄧靖西統一歸入懷中。
墻又硬又冰,但鄧靖西是燙的。他還穿著那身睡衣,就同他一起踏入了還沒來得及關掉的水幕里,熱水從頭到腳將他淋濕,薄薄的衣料貼在他身上,映出每一條輪廓。凌衡能感覺到,鄧靖西胸前那一片熾熱,此時此刻正與自己緊緊相貼,心跳擲地有聲,砸得凌衡腦子一片空白,像個溺水的人一樣,抓緊了懷中這一根只屬于他的浮木。
別哭。
溺水的人反倒成了安慰的角色,凌衡心里酸脹,卻不知道該怎么安慰。他早跟他剖白過內心,告訴他自己一直以來都還惦記他的事實,那時候的鄧靖西裝得那么云淡風輕,此時此刻卻念著句對不起,鼻尖一次又一次帶著眷戀,繾綣輕碰過他的臉。
凌衡需要一句對不起,但也只需要一句。早在咖啡廳里時他就差一點得到過,只是被自己叫了停。他想要鄧靖西低頭,但真的看見他無措迷茫,凌衡也只會跟著一起淚眼婆娑。
“……我怪過你,但我現在已經不需要你的道歉了。”
“不要說對不起,”凌衡捧住他的臉,目光隨著眼淚一起往下垂,落到鄧靖西唇邊:“親我吧,鄧靖西,就像以前那樣。”
鄧靖西沒有立刻回應,他感覺摟在自己身上的那雙手抖得更厲害了。害怕?緊張?還是太欣喜?大概都有吧,鄧靖西不想就這樣不清不楚的同凌衡攪在一起,和上次不同,這一吻下去,他們的后半人生就再也沒了分開的余地。
“……想好了嗎?”鄧靖西貼在他耳邊,自己卻一點也不如語氣里顯現得那么輕松,他好像比凌衡更加緊繃:“我能給你的,都不是什么好東西。”
“不年輕,不富有,也好像……不是那么會討你開心。”
“凌衡,你好好想,如果有一點不愿意,我就出去。外頭的窗戶還開著,吹一吹冷風,什么都會過去。”
已經沒人的客廳里窗戶大開,冷風拂動搭落在前的窗簾,吹進煙塵味道濃郁的氣息,同窗前煙灰缸里那一點尚在燃燒的火星混在了一起,形成一片肉眼可見的帶狀煙霧,在每一寸燈光覆蓋到的地方緩緩流動。
他已經吹過一場所謂的“消愁風”了,背后水聲淋漓之時,他在柜子里找出了原本只是留作紀念,同凌衡約定好戒煙后剩下的最后半包煙。烈性尼古丁久違沖撞進身體,風帶走了很多煙,卻帶不走比它們更輕更易散的,浴室里溜出來的霧氣。濕黏的水汽編制成一張溫柔網,網住鄧靖西,讓他所有與凌衡有關的癡心妄想都無處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