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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你這么說,那要是天天都有人來,你就天天都開,都不休息嗎?”
“嗯。”
小店越來越近了,那幾扇加厚塑料做的隔溫門簾已經擋不住里頭的碰杠吃胡,凌衡被聲音下意識吸引,先往那頭看了一眼,依稀瞧見柜臺后有個人影,模模糊糊,不太清晰。他沒急著去確認那是誰,而是接著方才那個聽起來跟玩笑似的話繼續問他,你認真的?
“嗯?!编嚲肝鼽c了頭,語氣淡然:“從回來東陽鎮以后就沒關過門,大概……三年?!?
凌衡喉頭一噎,來得突然的語塞里帶著疑惑不解,也帶著對對方日以繼夜的辛苦疲倦的心疼。而那點情緒很快又被鄧靖西表現出來的平淡給暫時壓下,他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時間,試圖將自己的時間線同他對軸,推算出幾年前,幾千公里外,與他分隔兩地,生命共進的自己。
三年前……那時候他剛升組長沒多久,薪水上漲,工作量也跟著一起水漲船高,達到一個全新的高度,很快就將他原本就已經埋在身體里的各種小毛病一一引爆。凌衡活了這二十八九年,進醫院的次數除了剛出生那幾個月,就屬那段時間最多,手臂頸椎腰椎接二連三出問題,最嚴重的時候,替他做中醫理療的醫生都跟他混成了朋友,省了他每次針灸艾灸的掛號費,人來了,自己就熟門熟路地往床上一躺就行。
大病小病纏纏綿綿,身體不好始終不是什么值得拿出來當談資的好事。凌衡轉念一想,忽然覺得鄧靖西這樣,似乎也是另一種意義上的過得還可以,雖然無法離開這一畝三分地,但好在環境輕松,不緊湊,也不壓抑。
“現在累了,以后總有休息的時候,總不會少了誰的?!?
說完話,凌衡抬手去摁下收傘的開關?!斑菄}”一聲,骨架相連處崩開,帶著整把傘軟塌收縮。他們已停步在茶館門前,作為老板,鄧靖西先替他撩開門簾,將凌衡帶進了涼快的室內。
“吳阿姨,我回來了?!?
凌衡看見柜臺后的人在看見鄧靖西出現時笑著站起身來,為他挪出了桌臺后唯一的坐位。她收起還在播放動感舞曲的手機,推了推臉上的老花眼鏡,笑容把圓潤臉頰上的肉堆簇到一起,而后趴在桌邊,同蹲下身整理東西的鄧靖西仔細說起話來。
“誒,小鄧啊,你不在的時候我剛賣出去四包煙,都是些什么,賣了多少錢,我這兒都給你記著呢。哦,還有幾個小孩來買了兩包qq糖,草莓味和藍莓味的,我就直接讓他們自己撕的。錢也都在這兒了?!?
“好,謝謝吳阿姨?!?
“沒事沒事,我反正也沒事干,幫你算算賬也算預防老年癡呆?!?
鄧靖西抱著地上的零錢盒起身,她跟著一起往旁邊挪,本意是讓開他活動的空間,卻不小心撞到了站在后頭安靜看著的凌衡。吳阿姨轉過身,一個面生的帥小伙映入眼簾,她先是一愣,然后操著一口正宗的重慶方言對他一連說了好幾個不好意思。
“沒事?!?
凌衡沖她擺擺手,眼見著那一頭燙得細小有型的卷發從自己面前閃開,靠著自己旁邊的墻面站定。吳阿姨上下打量著凌衡,剛想開口同他說些什么,鄧靖西就先從旁邊的冰箱里拆開一瓶冰水塞進凌衡手里,在背后那些此起彼伏的呼喊老板的聲音里沖他忙中不亂地解釋。
“我先去忙,你在這兒坐一會兒,很快就好。”
“嗯?!?
凌衡點點頭,下巴還沒重新抬起,鄧靖西就已經一頭扎進了身后坐得滿滿當當的牌桌廳堂里。聲音很吵,好像四面八方都在喊他的名字,讓他找零,讓他加水,讓他遞一包常抽的煙送去那人桌邊。凌衡站在那個被柜臺站了一半的,窄小的門口,背后緊貼著冰涼的門簾,他看著那個身影在人群里不停的穿梭,一刻不得閑,臉上掛著標志的笑臉,那是學生時代鄧靖西臉上幾乎從不會出現的偽裝。
“為什么要對每個人都笑臉以待?他們怎么看我,關我什么事。”
充滿傲氣的話同那個穿著校服,掛著一側耳機的少年從凌衡腦海里一閃而過,沒入面前一句接一句的呼喊里,將對比凸顯得過于清晰。不遠處的走廊里,鄧靖西彎著腰,同一個有些耳背的老婆婆說話,同她耐心地重新算起找補的零錢,不厭其煩地重復著同一句話,在確保她聽清后才把錢遞回。
巴掌大的店,擁擠的人群,舊到有些泛黃的墻壁,還有腳下上個世紀裝修中最愛用的紅色磚,凌衡的眼神落回到鄧靖西手頭那個塞著軟木塞的保溫茶壺上,熒光粉的外殼上印著兩條象征著年年有余好兆頭的圖樣,整個屋子,連同著坐在這里的絕大部分人一起,將這里短暫的帶回到電子通訊剛剛興起的那個時候,差一點也把本還在同現代社會齊頭并進的鄧靖西一起埋沒。
在意識到他已經停留在這間“過時”里整三年的時候,凌衡感覺自己快要被夾雜著遺憾的心疼給淹沒了。
“小伙子,你坐呀,小鄧少說還要忙好一會兒的,你坐著等,也沒那么累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