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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有條不紊地安排各項流程,把阿聲媽的棺材抬到火塘下側。
人群里不知幾時多了一道特別的身影,體格結實個頭高,棒球帽檐壓低,戴著口罩。
他走近火塘,用爬著血絲的雙眼看著她,低沉的一句喊回了她的魂。
“阿聲,我來晚了。”
第76章 有想不開的時候就跟我說……
阿聲只是之前跟舒照提了一句,沒想到他能趕過來,也不知道他具體從哪里趕來。
她只說了一個“你”,就被舒照一句話堵了回去。
他說:“不用管我,我能過來就說明工作安排好了。有什么事盡管吩咐我。”
舒照剛好在茶鄉附近,租了一輛車星夜兼程趕過來,車就停在當初跟阿聲回來吃殺豬飯那個地坪。
舒照戴著棒球帽和口罩,在人群里不算突兀,棒球帽防風,口罩隔絕煙霧。他在茶鄉待了三年,已能講一口西南官話,只是不會跟阿聲用,就像她學會了粵語,也跟他講不來。
半天下來,參與葬禮的人都知道了他是阿聲的男朋友,問是什么工作,他只含糊說在單位上班。
鄉下人對工作認知只有兩種,體制內或體制外,一聽是前者,都帶了幾分看國家良才的欣賞或嫉妒。
過了中午,阿聲問他能不能接一下她的舅舅和小姨,他們已經飛抵昆明,正搭高鐵趕往茶鄉。
舒照本意上茶鄉去接人,那邊聽說從山寨到茶鄉高鐵站單程得三四個小時,不勞煩他跑那么遠。他們像阿聲一樣打網約車到鎮上,讓舒照到鎮上接他們就行。
晚上九點多,舒照在鎮上接到了阿聲的舅舅和小姨。
小姨見著人便說:“本來想讓司機直接送到村里,太晚了,加錢他都不想走。只得麻煩你一趟了啊,舒隊長。”
阿聲提過舒照就是幫忙催辦家里舊案的警察,前不久還升了中隊長。
“阿姨,在家里我就是晚輩。直接喊我舒照或者阿照就行,聽著親切。”舒照給舅舅敬煙,說:“寨子有點偏,大晚上司機敢開去,就怕你們都不敢搭。”
舅舅看了一眼低調的軟玉溪,說:“一路過來,確實比我們老家山多林密,沿路隔好遠才有一個村子。”
舒照:“這邊到處都是原始森林,比我們那邊的山嶺要幽深茂密。晚上一個人開車確實會有點害怕。”
回寨子的路上,白天竹林的綠波全成了黑魆魆的影子,像一個個可以吞噬萬物的黑洞。
小姨問:“你以前來過這邊嗎?”
舒照:“三年前跟阿聲來過一次。”
小姨倒是意外舒照和阿聲相識之久。
舒照:“這邊比較偏僻落后,阿聲能靠讀書走出去很不容易。”
小姨感嘆:“是啊,本來她是不用受這樣的苦,命就是這樣了。”
舅舅說:“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黑夜給山寨上了一層濃重的漿,讓它看起來更為破舊。阿聲的舅舅和小姨作為游客,可以當做體驗邊寨民俗,作為親屬,只看到貧窮與落后。
雖說白事不請自來,原本認親時外婆家人也特地避開了阿聲的老家,心底總歸有疙瘩。他們大老遠趕來,足見倪家人做事體面,對她這個“半路外甥女”很重視。
阿聲作為獨女,操持葬禮,實在分身乏術。
舒照并非初來乍到,交流流利,處事靈活,主動請纓幫她接待舅舅和小姨。
鄉鄰也漸漸看出這個年輕男人的能力與份量,雖然看不清面龐,身板就足夠令人踏實。
族人重生輕死,守靈夜是一群人圍坐在火塘邊,唱歌喝酒,送別逝者。
阿聲媽不再是躺在棺材里不會呼吸的軀體,而是你一言我一語拼湊出的形象。她將搭載眾人的零星記憶,彌留人間,直到在場的這些人也同樣離去。
阿聲從她媽上了70歲之后,每年都給自己做她即將離去的思想準備,到她真的告別那天,阿聲才發現準備遠做不好,會出現各種未曾預料到的情緒。
舒照從外面打完電話回來,擠到阿聲身旁坐下。
他的口罩依舊嵌在臉上,白天憋了一天,晚上光線昏暗,終于扯下一截,露出兩只鼻孔,不倫不類地透氣。
村寨的管理力量有限,沒人強調戴口罩,基本恢復以前的正常生活。
阿聲兩天兩夜沒有合眼,目光渙散,扭頭木然地掃了他一眼,反而問他累嗎。
舒照說:“我熬慣了,怕你累。”
他已經送她舅舅和小姨回房休息一會。他們到底是中年人,沒青年人能扛。
“我還好,”阿聲用鞋底磨磨老舊的地面木板,茫然地說,“你小時候是怎樣過的?”
舒照失去父母時懂事又沒有獨立生存的能力,毫無征兆的打擊應該比她現在還大,不僅僅是精神上,他還永遠失去物質依傍。饑餓和居無定所帶來的痛苦,并不能用心理安慰消除。
相較之下,阿聲只用承受精神之苦。
男人之間很少訴苦,只有雨過天晴后,才會在談笑風生時說老子當年竟然跨過了那道坎,往日痛苦再也不足一提。
舒照做慣了保密工作,對過往守口如瓶,就連他的身世,也是打著“我有一個同事”的幌子。
要是別人好奇,他指定推托一句“忘記了”。阿聲不是別人。
舒照:“當時只想著有飯吃,有衣穿,有不漏風漏雨的房間睡,其實沒力氣想爸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