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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葳蕤將木匣往前推推。皇帝瞅了范萍恩一眼,范萍恩立即笑道:“這宋龜耳的長相,在座只有裴相和大將軍見過,還是請二位上前辨認吧。”
他說著招手喚來芮石頭,將木匣打開,捧著先送到裴嵩言跟前,那人頭漚在木匣子里,雖然用石灰封住的,但仍舊有些皮肉變形,裴嵩言捂著鼻子注目良久,卻道:“老臣聽聞,這宋逆右耳后有粒黑痣……”
他話音剛落,站在一邊的周其桂大馬金刀走來,伸手撥開人頭的亂發(fā),果然露出右耳后的一粒黑痣,但他這樣一翻弄,一股子惡臭撲面而來,熏得裴嵩言后退三步。
“既有黑痣,那應(yīng)該是了。”
芮石頭聽了,又將人頭捧給杜啟升。杜啟升凝視片刻,感覺面容不像宋龜耳。但他與宋龜耳也只是隔陣相望,對他的相貌只知大概,人頭砍下皮肉變形也是有的,而且,既然杜葳蕤說是,那自然就是。
“沒錯,就是宋龜耳!”杜啟升大聲道,“千真萬確!”
范萍恩聽了,這才又一揮手,讓芮石頭將人頭帶下去。皇帝略帶喜色,道:“既然宋龜耳已死,小將軍算得又立奇功,如此更加不必跪著了。”
“啟奏圣上,宋龜耳雖死,白巖關(guān)卻并未收復。據(jù)今日軍報所說,白巖關(guān)依舊高掛杜字大旗,征南大軍欲要攻城,帶兵出戰(zhàn)的卻是裘滿第一勇士摩黑!”裴嵩言大聲稟奏,“老臣有一事不明,既然小將軍已殺了宋龜耳,為何不與征南軍會合,揮鞭直指白巖關(guān),卻要急著獨自回京?”
“裴相不問,臣也要說到此事。”杜葳蕤接上話道,“裘滿勇士摩黑,素來痛恨宋龜耳以藥物奴役裘滿人,此次臣能斬殺宋龜耳,逃出白巖關(guān),全靠摩黑暗中相助。摩黑愿帶領(lǐng)裘滿族人歸順朝廷,臣先行回京,便是想向圣上稟告此事,求得赦免旨意,安頓裘滿,平息黔西南戰(zhàn)事。”
皇帝聞言沉吟不語,書房里安靜下來,只能聽見他捻動玉珠串的聲音,嗒啦嗒啦,時緩時急。
也不知過了多久,皇帝道:“裴卿,裘滿來降是好事,卿以為如何?”
“圣上,裘滿助力宋逆有十多年的歷史,以老臣看,裘滿人亦是叛軍,所謂以藥奴役,不過是這些人的托詞罷了!”
裴嵩言冷冷道,“若是摩黑已經(jīng)歸順,為何不放下武器,開城門迎請征南軍?卻為何還要據(jù)城自守,以弓弩相向?”
“有理。”皇帝點頭,“小將軍,這是為何啊?”
“回圣上的話,摩黑未能開城門迎大軍,乃是有所猶豫。他想要討一道赦免裘滿全族的旨意。”
“赦免全族?這豈不是笑話?”裴嵩言立即道,“裘滿助紂為虐,追隨宋逆十多年,若是輕易赦免,豈非寒了天下臣民的心?圣上!此事萬萬不可!征南軍驍勇善戰(zhàn),三年前能驅(qū)逐宋逆,三年必定亦可為之!又何須裘滿族開門獻城?”
“啟奏圣上,摩黑尚有秘事相告,乃是本朝有與宋龜耳暗通款曲之人,若是此人不除,那么黔西南只能戰(zhàn)事綿延,永無寧日啊!”
“你說朝中有人與宋逆私通?是誰?”
皇帝雖然已經(jīng)知道答案,但還是當堂發(fā)問。杜葳蕤毫不猶豫,將手一指裴嵩言,大聲道:“正是裴相一黨!”
她這話說罷,除了已經(jīng)預知的皇帝和范萍恩,其余滿室皆驚。就連杜啟升也沒想到,杜葳蕤能將劍鋒直指裴嵩言。
“一派胡言!含血噴人!”裴嵩言惱怒道,“依老臣看,小將軍是按不住裘滿人的血統(tǒng),想要為族人謀條生路,便在此指鹿為馬,企圖顛倒黑白!”
言罷,裴嵩言便向皇帝跪倒,拱手稟道:“啟奏圣上,老臣懇請徹察杜葳蕤的身世,以免她與異族勾結(jié),虛以投降為名,實在要壯實羽翼,另謀他途!”
“你們一人說一句,我要聽誰的?”皇帝淡淡道,“朕要的是證據(jù),裴嵩言與宋龜耳勾結(jié)的證據(jù),杜葳蕤與裘滿人勾結(jié)的證據(jù),朕都要!”
“臣有證據(jù),”裴嵩言忙道,“臣前番已然啟奏,崔侍中已經(jīng)找到了杜葳蕤的生母、當年接生的穩(wěn)婆,還有伺候于宛養(yǎng)胎的走方郎中!臣此刻便能著人將他們宣來,對峙御前。”
“那你呢?”皇帝轉(zhuǎn)而問杜葳蕤,“你說裴嵩言與宋逆勾結(jié),你可有證據(jù)?”
“摩黑能夠為證。”杜葳蕤道,“只是摩黑尚在白巖關(guān),在等圣上赦免裘滿全族的旨意。”
“哈哈,摩黑與你沆瀣一氣,當然幫著你攀誣老夫!”
裴嵩言呵斥罷了,又向皇帝叩頭道:“圣上,只需證實杜葳蕤乃是裘滿女俘所出,就能證明,她有異族之心,要串通摩黑,借機攀誣啊!”
皇帝握著玉珠串,看著各執(zhí)一詞的兩人,心想,如今宋龜耳已死,黔西南的局勢就在摩黑一念之間。他若不肯歸附,年年投進去的軍費又不知幾何!只是,若杜葳蕤真有裘滿血統(tǒng),勢必紛爭不休,不如借此機會將真相徹底查清,既安朝堂之心,也定邊疆之局。
想到這里,他便悠悠道:“裴相所言有些道理,你既有證人在京,就先聽你的證據(jù)吧!”
第84章 墨玉祭月
為了與杜葳蕤對峙君前,裴嵩言等人早已做好了準備,聽到皇帝叫宣證人上堂,崔侍中立即請旨,要讓御史臺將證人帶來。
皇帝當即應(yīng)允,讓周其桂去辦此事。
等待的工夫,御書房里寂靜得嚇人。每個人都在盤算接下來的這場硬仗,只有杜啟升忐忑不安。
自從上次在御書房被裴黨打了個措手不及,杜啟升回府后并沒有就此詢問于宛,他曉得大將軍府此時被無數(shù)眼睛盯著,舉凡有半分異常舉動,都會激起皇帝的疑心。
按照常理,如果杜啟升對杜葳蕤的身世并無疑慮,他就不應(yīng)該找于宛求證。存著這個念頭,杜啟升便按兵不動,泰然自若地在府里研讀兵書,只有范萍恩著人送來的軍報能讓他有些情緒。
但是,杜啟升表面泰然,不等于心里平靜。對于杜葳蕤有可能不是自己女兒這個傳言,他十分震驚。他回想自己與于宛的夫妻情分,感情惡化仿佛就是從杜伏虎出世開始,因為有了長子,也因為沈盡芳嘴巴甜會來事,杜啟升的確對她更為偏愛。
與沈盡芳不同,于宛出身將門,性子剛烈且極重禮法,她極其厭惡沈盡芳的媚惑手段,時而還將厭惡遷怒在杜啟升身上。久而久之,杜啟升更覺得沈盡芳可人,愈發(fā)冷落了于宛。
直到杜葳蕤出生之后,這個狀況并沒有好轉(zhuǎn)。因為于宛生了個女兒,沈盡芳更加耀武揚威,加上她心眼多,時常拿著杜啟升的賞賜在府里做人情,弄得闔府上下都跟著沈盡芳孤立于宛,關(guān)于于宛的閑言碎語三不五時傳進杜啟升耳朵里,讓他也對妻子心生嫌隙。
而在那些傳聞里,沒有一句是說杜葳蕤并非親生。
這也是杜啟升堅定傳言不可靠的原因之一。如果杜葳蕤是于宛換抱來的嬰孩,不可能沒有半點風聲,而這風聲若被沈盡芳抓住了,早就大做文章,不可能等杜葳蕤長大。
最終,杜葳蕤展露天姿,逐漸贏得杜啟升的疼愛,于宛在府里的地位也有所回升。但于宛并未改變對丈夫的態(tài)度,相反,她對杜啟升越發(fā)冷淡,直到杜葳蕤十四歲那年,她提出和離。
杜啟升當然不允!
杜葳蕤正是如日中天之時,全天下誰不羨慕杜啟升有個好女兒?這時候若是夫妻和離,必然惹人非議,動搖圣心所向。但于宛去意已決,杜啟升無奈,只得準她離府修行。
他知道于宛痛恨自己移情沈盡芳,但是他沒辦法改變。于宛清冷高貴,是合格的將軍夫人,卻不是杜啟升理想中的內(nèi)眷,他喜歡的就是沈盡芳的小意兒殷勤和軟語溫存,他也恨于宛,恨于宛不能為自己做一點改變。
正因如此,杜啟升根本不相信,于宛能換抱女俘之女來爭寵,這不是于宛的風格,于宛若有心眼做這件事,沈盡芳壓根不是她的對手,畢竟……
杜啟升想到書架上那本《撞鐘記》,他無聲地嘆了口氣,少年時的情意此時翻涌在心頭,他看向杜葳蕤,她眉眼間留著于宛當年的影子,而這一絲俏麗肆意,早已消失在于宛的恨意里,再無蹤跡可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