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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座這句相勸成了激將,盧冬曉冷哼一聲,將號牌一拍桌案,放聲道:“我出六千枝!”
那薛承平也不是什么好人,日常行狀與裴伯約相差無幾,只是裴伯約畢竟在京城,官多是非多,因此還知道自我約束,薛承平這樣地頭蛇,橫行起來更是肆無忌憚。
他見盧冬曉同自己較勁,不怒反笑,拎了花枝遙指盧冬曉,笑道:“哪里來的窮酸書生,也想同本公子搶奪美人?你可知六千花枝是多少銀錢?你這輩子只怕沒見過!”
他說罷了,也不等盧冬曉答話,便從懷里摸出一張銀票,啪地甩在桌上,蹺了腿洋洋得意地說:“明人不說暗話,咱們也別算花枝了!我這里銀票三千兩,送與今晚的紅衣花魁,有要同本公子爭搶的,也拿出銀票來,別只靠一張嘴吹空氣,三千六千的只管胡咧!”
他放出這話來,場中立即氣氛熱烈,多有起哄叫好的,也有嘖嘖感嘆當官能斂財的,唯有臺上的老鴇子仿佛見到再世神明,忙不迭作揖謝道:“喲喲,這還是薛公子出手不凡!多謝薛公子捧場!這位公子,你若沒有想法,今晚的花魁芙蓉可就歸薛公子所有了!”
最后這句,當然是對盧冬曉說的。
但盧冬曉的確沒有銀票。
他出城時本就匆忙,隨身銀袋里也只有散碎銀兩,就這還被搜去了,至于用金麒麟兌錢,因為約定之后要贖回,因此所得只有金麒麟本價的十分之一,遠遠不夠三千兩。
看見盧冬曉猶豫,薛承平立時高興起來,他這回沒看錯,盧冬曉那灰頭土臉的樣兒,一看就是窮酸。只是他哪里知道,盧冬曉是連趕了七八天的路才搓磨成這樣,否則就以三郎如蓮的美名,薛承平那土鱉都不值得放在他身邊相提并論。
“老鴇子,你別問他了,他沒錢!”薛承平索性將腳蹺到桌上,搭起搖晃著說,“你趕緊的,關了這大門,開一間上房,本公子春宵一刻值千金,沒工夫同你們在這耽誤!”
滿場聞言戲謔大笑,可把盧冬曉氣個半死,他大聲喝道:“我出紋銀六千兩!”
這一聲叫價,可把老鴇激動壞了,她連忙雙手連按,不許別人取笑起哄,兩眼發光盯著盧冬曉:“公子此言當真,真要出六千兩?”
“呸!六千兩七千兩的,你先把銀票拿出來!”薛承平嘩嘩地拍著桌上的銀票,“我這可是能見到的銀子!”
“是啊,薛公子說得對,這位公子可有銀票?咱們要看到銀票才能作數呢!”老鴇子連聲附和。
滿場目光都轉向盧冬曉,等著他掏出銀票來,盧冬曉預感到要丟個大人,只是他在別處丟人也就怕了,這卻在杜葳蕤面前丟人,那實在是不能好了。
就在他無奈之時,忽聽著場中有人高聲道:“誰說咱們公子沒有銀票?六千兩在此!”
盧冬曉一驚,卻見有人高舉銀票擠過人群,他定睛一看,卻是銀才。他不由驚喜,暗想,銀才怎么已經到黔州了?還是說,董子耀已經到了。
他也顧不上別的,趕忙回首看去,果然見到董子耀也從人群里擠出來,到了他身邊抹把汗,低低道:“三公子,要逛青樓您也事先說一聲,這要不是來看熱鬧,誰能救你啊。”
盧冬曉奇道:“你應該比我晚出發,如何比我早到?”
“銀才前腳來送信,我后腳就啟程了,誰耐煩等到第二天?”董子耀卻說,“你要我等半天,不過是等宮里的消息,那有何難?讓鏢局放鴿子告訴我,不就行了?”
“你說的是,這宮里可傳出什么情況?”盧冬曉忙問。
“表面很平靜,但尚書府和大將軍府都被封禁了,不許進不許出,說是有旨讓大將軍和盧尚書好好休養。”
盧冬曉一聽便明白了,這是皇帝在等消息,如果杜葳蕤投敵屬實,下一步就要開殺戒了。他不再打聽,卻道:“別的事放一放,你先把臺上那個花魁給我弄到手。”
“薛承平是吧,”董子耀抱臂當胸,“紙糊的老虎一個,能拿出三千兩,已經是他的極限了!”
果然,老鴇子接過銀才送上的銀票,驗了無假,便眉開眼笑問薛承平:“薛公子,這,這……,您還要加嗎?”
“加你個頭!”薛承平鐵青著臉站起身,指著老鴇道,“不知哪里弄來的野娼私娼,也敢幾千兩幾千兩的要銀子!這冤大頭本公子沒興趣,誰高興做誰做去!”
說罷了,他將椅子推倒,悻悻然拂袖而去。等他走出場子了,才有人笑道:“急了!出不起銀子就算了,怎么還罵起人來了?”
一片哄笑聲里,老鴇子已下得臺來,向盧冬曉行禮道:“公子,花魁娘子已進了香茗雅閣,您這邊請。”
盧冬曉待要去時,董子耀卻牽他衣角,輕聲道:“這要給小將軍知道了……”
盧冬曉一把捂住他的嘴,生怕他提小將軍被人聽了去,兩人便擠著拐著跟老鴇子上樓,七拐十八彎的,到了一處精致廂房,推門便是一人多高的蘇繡牡丹屏風,而屏風后綽約坐著一個女子。
“公子請進吧。”老鴇子捂嘴笑道,“有需要只管開門叫人就是。”
她說罷便走了,盧冬曉叮囑董子耀在門口等著,這才關了門繞過屏風,看見杜葳蕤背身而坐。
他這近十天的辛苦牽掛全部涌上來,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杜葳蕤卻聽見動靜,緩緩轉過身來,燭光映照下眉目如畫,眼波流轉間沒有半分驚惶。
她認認真真對著盧冬曉看了又看,道:“三公子,我只當此生再見不到你了。”
盧冬曉喉頭一緊,眼中竟有些發酸,強自笑道:“你又瞎說!戰無不勝的小將軍,你想見誰就能見誰!”
杜葳蕤歪頭打量他,卻問:“你這一路過來,就沒聽說過,杜葳蕤已反這件事?”
“聽說了,可我不信。”盧冬曉認真道,“我一定要找到你,要聽你說,你說了我才信。”
杜葳蕤一怔,并沒有想到盧冬曉會如此,她甚至沒想到盧冬曉會趕到黔州來。她的計劃里沒有盧冬曉,她默許他留在京城做貴公子,等到她把一切收拾妥當,再回到小將軍的榮光里,到那時,她自然會回去盧府,回到那個沒有匾額的小院子里,去看看她的夫君。
不是因為輕視他,也不是因為不相信,是杜葳蕤習慣了,在她從小到大的生活里,她從沒有依靠過任何人,甚至沒有百分百地依靠杜啟升。
一個事事親力親為的人,無論遇到什么事,都不會寄希望于他人。可是,當她今晚站在花魁競艷的舞臺上,被四周潮水般的男人不懷好意的圍觀時,她看見了盧冬曉,看見他漲紅了臉,奮力競價要把她從那臺子上救贖而出時,杜葳蕤心口忽然被什么撞了一下,眼底不由得發燙。
起初她覺得他傻,因為她有的是辦法對付高價得此良宵的男人,不擰斷他們的脖子都是她仁慈,因為她所想所要的只是銀錢而已。
可是最后,他喊了六千兩又拿不出的錢的窘迫還是觸動了杜葳蕤,盧冬曉應該清楚吧,無論誰競得杜葳蕤,在她身上是占不得半點便宜的,但他還是拼了命想要維護她。
她見過的聰明人太多了,傻子卻是少,少之又少。
“你缺錢嗎?”傻子開口說話了,“干什么要跑到這里來賣藝選花魁?你可是小將軍啊!還有,你要六千兩做什么?”
“我沒想要六千兩,我只要八百兩。”杜葳蕤道,“是你跑過來競價,才喊到六千兩的。”
盧冬曉心想,這還變成我的錯了?
“好啊,就算是我的錯,那你快說,要八百兩做什么?你把金麒麟兌了沒換到錢嗎?”
“我沒有金麒麟,我若是有,怎么還會來選花魁?”
盧冬曉越聽越糊涂,只得拉了凳子出來坐下,聽杜葳蕤把到白巖關之后的遭遇一一說了,聽罷了才吃驚道:“你把金麒麟送人了?這么說,你也沒住過洞福客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