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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冬曉打馬出了京城,按照地圖所示,跟著征南軍行進方向直追過去。
他這一路風餐露宿,晚上不敢住店,白天不敢下館子,只是沿路買些干糧充饑,就這么日夜兼程,征南軍走了十天的路,被他五天便追上了。
這一晚他翻過一座山頭,遠遠眺見前有大軍行營,那旗幟上仍寫著“杜”字,獵獵隨風招展。
盧冬曉既不知京中情況,也不知營里的虛實,他猶豫良久,打算等到天黑再入營。然而剛剛回轉馬身,那馬兒卻失了前蹄,直直向下栽去。
盧冬曉騎術了得,立即意識到馬兒是遭了絆繩。他連忙扯韁帶馬,想把馬頭撥過來,然而那馬已失了重心,轟然摔倒在地,盧冬曉放了踩蹬滾在一邊,立時被草叢里伸出來的搭鉤鉤住,直拖過去被按倒在泥地上。
沒等他叫喊出聲,便聽有人在頭頂道:“這廝不知是哪里來的奸細,立馬在這里瞧咱們營帳呢!先捆了帶回去,交給明參軍發落!”
另外幾人齊聲答應,將盧冬曉捆了個結結實實,提溜著押下坡去,直送到征南軍的大營里。盧冬曉無奈,心想,這也別天黑再入營了,這就直接進來了。
他念頭沒轉完,已經被丟到地上,把他摔得齜牙咧嘴,疼得倒抽冷氣。
“捆來的是什么人?”有人大聲發問。
“啟稟校尉大人,小的們在山坡上抓獲一名形跡可疑之人,他鬼鬼祟祟窺探大營,八成是敵軍的奸細,因此捆他過來稟報明參軍。”
“明參軍勘測地形未歸,你們把人塞到外帳的木籠里,等參軍回來了,再向他稟報。”
兵士們連忙答應,又把盧冬曉抬起來,吭吭哧哧進了大帳。這是征南軍的中軍大帳,分里外兩層,地上鋪了毛氈,里間有案榻椅凳,外間卻光禿禿啥也沒有,只放著兩只粗木籠子。
兵士們將盧冬曉塞進木籠,鎖上鐵索,轉身離去。木籠沒那么高,人站不起來,只能蹲坐。盧冬曉掙扎著叫喊幾聲,大意是他不是奸細,要求被放出去,卻無人理睬。
他只好靠在籠子里,等著明昀回來。
這一路過來辛苦,如今雖然被關在籠子里,但帳子里溫暖無風,地氈也比外頭的沙土地舒服些,盧冬曉坐不多久,居然恍惚睡去,夢里依稀看見城門樓上火光沖天,杜葳蕤血染征袍正在殺敵,斜刺里有支冷箭飛來,正中她的背心……
盧冬曉一嚇,猛然驚醒,渾身大汗淋漓。沒等他緩過神來,卻聽里帳傳來說話聲。
“明參軍!你分明得知杜葳蕤已投敵謀反,為何還要一意孤行,率大軍前往黔州?”
這聲音剛鉆進耳朵里,盧冬曉就嚇了一跳。
杜葳蕤會謀反投敵?他這一路忐忑,想過無數種杜葳蕤可能遇到的危險,卻從未想過她竟會背棄朝廷!畢竟杜府一家老小都在京城,她若在黔州反了,那杜啟升和于宛怎么辦?
這一急,急得盧冬曉剛要張口呼叫明昀,卻又聽一人道:“薛??!你休要如此急躁!你要知道,明參軍是圣上的人,他拿著親臨金牌,他不是杜葳蕤的人!”
這聲音盧冬曉卻十分熟悉,是他的二哥盧冬暇。他一時吃驚,暗想,原來明昀是皇帝派來監視她的探子!此人并不可信!
緊接著,帳里又傳來司燁的聲音:“薛?。⌒④娫诎讕r關究竟是什么情況,現在誰都不知道!但范公公飛鴿來書,說得很清楚,圣上已下諭旨,讓明昀暫代征南軍主帥,前往黔州剿寇!這豈容爾置疑!”
“可,可是,杜葳蕤十之八九已占了黔州,咱們這一去,就是讓大軍去送死??!王監軍讓卑職冒死出城,不就是想挽救大軍于水火嗎?”
“薛丁,”明昀蹙眉道,“你幾次三番質疑軍令,千方百計拖延大軍進發,究竟所為何來?”
沒等薛丁回答,中軍大帳卻被揭開,帶進來一股冷風,有兵士大聲道:“報!急報明參軍,宋逆仍在白巖關,尚未進發黔州,而白巖關上已改旌幟,新舉的旗子上乃是個,是個,是……”
“是什么?”明昀皺眉喝道,“快說!”
“是個杜字!”
大帳里外頓時陷入死寂,明昀和司燁唯一的希望像是被這句話澆滅了,以至于遲遲未能開口。最后,先發話的還是盧冬暇。
“兩位將軍,如此看來,杜葳蕤實在是反了!”
第79章 曉蕤成雙
盧冬暇下結論,說杜葳蕤確實反了,大帳之中居然沒有人反駁,而是陷入了沉默。
被關在籠子里的盧冬曉卻急壞了,他絕不相信杜葳蕤會謀反投敵,她就是不為自己著想,總要想想杜府上下幾百口人啊。
盧冬曉抓緊籠子,正要大聲叫喊出來,讓明昀把自己放出去,再把這番簡單的道理說出來,讓他們都清醒清醒!然而,帳子里卻傳來薛丁恨恨的聲音。
“卑職早已提醒過各位大人,杜葳蕤身為女子,之所以能力大無窮,乃是因為,她是裘滿人,是裘滿女俘之女,根本就不是杜家人!這次宋龜耳起事,十之八九是同她商量好的,所以才有了精兵急進白巖關的陰謀!各位大人想想過往戰事,哪里有主帥丟下大軍自己急進的例子!”
盧冬曉聽到這里,不由得大吃一驚,他再沒想到,杜葳蕤居然會是裘滿人!然而薛丁所言仿佛有理,女子天生神力實屬罕見,正因為解釋不了,才有了“天神下凡”、“當朝祥瑞”這些傳言,但她若是裘滿后代,不能解釋的全部都合情合理了。
他怔忡在籠子里,一時間沒了主意!
難道,事情正如薛丁所說,這些天發生的都是杜葳蕤事先策劃好的?這有可能嗎?
捫心自問,盧冬曉認為有可能。
杜葳蕤和他認識到的女子相比,的確太過不同。她果決剛毅,心里有數不清的點子,替韋嘉漠打抱不平,為青羽衛洗刷冤屈,送走盧玉李不讓她成為聯姻犧牲品,也冷酷無情地處置了冒犯她的裴伯約……
還有,那張五百天就和離的契約??v使他們有了肌膚之親,杜葳蕤也從沒松過口,盧冬曉卻像剛剛明白,也許她從開始就知道自己是要離開的。
他心里百轉千回,只是想著同杜葳蕤在一起的日日夜夜,她明明每天都在身邊,卻又好像隔著千重萬重,永遠看不清她真正的樣子。
在千頭萬緒之間,盧冬曉唯一能切實感覺到的,是心底尖銳的疼痛。這種疼痛來源于失去,一想到他要永遠失去杜葳蕤了,再也見不到她或者再也不能同她說話,他就覺得心痛難抑。
不行!這事不能就這么算了!盧冬曉想,就算她真的反了,我也要見到她,要她親口承認,要她親口告訴我!
這想法一旦生根便如野火燎原,在他心底蔓延地無法收拾。盧冬曉激動得指尖微顫,但他仍然清醒地意識到,他想見杜葳蕤不能借助里面的人,從這一刻起,那些人都是杜葳蕤的敵人。
包括明昀,也包括司燁。
他借著里帳透出來的微弱燈光摸索著木籠,想要打開它。捉他的士兵曾用鐵鏈鐵鎖將木籠鎖死,那只鎖是打不開的。
春祥鏢局有時運送活物,比如大狗、熊、狼等猛獸,沿途要用到這種木籠,因此盧冬曉知道它的結構,木籠的關竅在門軸,那里是最脆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