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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葳蕤少不得安慰他兩句,又檢視了內外防務,見城防尚固,糧草亦足,心中稍安。她隨即下令三軍就地休整,自己卻帶著孫念祖王允理等人商討戰事,直忙了一整天。
到了晚上,孫念祖安排宴席給杜葳蕤接風洗塵。杜葳蕤卻不愛喝酒,席間草草應付之后,便推說勞頓,要回屋休息。
白巖關的驛站倒也氣派,庭院深深,館舍整潔,杜葳蕤獨居一院,雨停便在左廂下榻,以便隨時聽她吩咐。這幾日趕路實在累極,杜葳蕤要熱水洗了臉,便更衣睡下了。雨停替她放了帳子熄了燈,悄步回到下榻的廂房。
她這幾日也累得夠嗆,白天在馬背上顛簸,晚上只能在密林里歇息,若不是這半年跟著杜葳蕤在演武場吃灰受風,只怕早就撐不住了。
只是事情怪哉,她在樹林草叢里睡得賊香,叫也叫不醒的,到了這驛館里,高床軟枕的卻睡不著。
翻來覆去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又想去茅房,雨停無奈坐起,想想總之睡不著,不如借機出去走走,就不用房里備著的夜桶了。
這么想定,她披了衣裳起身,悄然步出廂房。
雨停下午去過茅房,知道走過來要經過七株香樟,因而晚上再去,也依舊數著香樟前行。但她長于深宅之中,不擅辨識方向,不知這跨院門口有兩排香樟,走到第三棵時便東西交錯了,因而她本該沿著左路走,卻拐錯了方向,沿著右路去了。
夜里黑黢如墨,只憑星月微光勉強辨物,雨停數到第六棵香樟時,自以為前頭就是茅房,抬頭卻見一幢陌生屋宇,并不是茅房。
她心里一慌,待要回身辨識方向。卻聽屋門一響,走出來兩個人,其中一個道:“孫將軍放了幾處迷香?”
另一個人便答道:“杜葳蕤和青羽衛的屋子都放了,另有個小丫鬟住在偏廂,對付她不必迷香。”
雨停渾身一僵,冷汗頓時浸透里衣,卻是動也不會動了。她跟在杜葳蕤身邊,見過了白巖關能叫出名字的官吏,聽出這個聲音是孫念祖的。
先說話的人卻又笑道:“杜葳蕤吃這個迷香,這事情咱們在京中試過的。等一炷香過,進屋將她的腦袋割下送與宋龜耳,孫將軍的榮華富貴,自此唾手可得!”
孫念祖卻也笑道:“多謝二公子點撥,宋逆左右不能成事,留著他在西南折騰,咱們要錢糧有錢糧,有兵權有兵權,總比朝廷什么都不撥,還要年年催繳賦稅強上百倍!”
“是啊,江山依舊是皇帝的,百姓也依舊是皇帝的,又何須杜葳蕤多管閑事?”那位“二公子”夸贊道:“孫將軍如此明理,前途不可限量!依我看,這時辰也到了,咱們可以甕中捉鱉了!”
雨停聽到這里,再不敢耽擱,小心翼翼回身便跑。所幸這一路都是青石板路,并沒有草葉窸窣之聲,她又穿著軟底鞋,因而撒開腿跑回跨院,并沒有被發覺。
她沖進杜葳蕤房中,喘息未定便一把掀開帳子,搖晃著杜葳蕤道:“小將軍!小將軍快醒醒!有人要害你!”
第68章 暗渠通幽
卻說雨停進屋搖著杜葳蕤,卻是左右搖不醒。她心知孫念祖和“二公子”合謀的迷香生了效用,杜葳蕤一時半會兒只怕醒不來。
正在惶急之間,屋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雨停趕緊撲到門邊,從門縫里往外張望,卻見院里站了十來個穿黑衣拿鋼刀的蒙面人,領頭的低聲道:“咱們走進來這半天,都沒有被發覺,想來兩邊都暈了。”
另有人接話道:“是!大哥瞧瞧,咱們是先砍了杜葳蕤,還是先對付青羽衛?”
領頭的略略思索,道:“還是先對付青羽衛!他們畢竟人多,杜葳蕤只不過名氣大,俺就不相信,她一個女子,能抵得過十多個青羽衛?”
他說罷了,便帶著人貓到青羽衛下榻的邊廂,發一聲喊沖了進去,不多時,便聽著里面傳來笑聲,也有人道:“一刀一個,都給老子結果了!”
雨停嚇得趕緊用手掌捂住嘴巴。她不敢多想,轉回去背起昏迷不醒的杜葳蕤,先打開后窗將她投出去,自己又翻窗而出,負起杜葳蕤就跑。
然而剛跑了幾步,她忽然想起,這院子是白巖關的驛站,就算跑出了跨院,也跑不出驛站,就算跑出了驛站,也跑不出白巖關。
她心里一片冰涼,正在絕望關頭,忽然想起杜葳蕤初到盧府時,曾對她說過,小將軍的婢子,也要有幾分虎氣才是!
無論能跑到哪里,總要先跑出去再說!雨停打定主意,背著杜葳蕤拼盡力氣往花木深處跑去,然而很快到了一堵花墻前。這花墻雖不甚高,但雨停自己爬上都很吃力,別說還背著個人。
雨停在初冬的夜里急出一頭熱汗,孫念祖的人還沒有趕來,四周一片靜寂,雨停凝神細聽,卻聽見汩汩水流之聲。她放下杜葳蕤,扒開花墻前的藤蔓,果然發現一條暗渠。
若不是冬天,藤蔓凋敝,想找到這條暗渠也是不易。雨停不及多想,先將杜葳蕤推進暗渠里,接著自己也滑入渠中,冰涼的水剎那浸滿全身,雨停不由打了個寒戰。
暗渠不算太深,雨停站在里面,水只沒過肩膀。她站定腳,伸手整理好遮擋的藤蔓,之后托著杜葳蕤的下巴,讓她的眼耳口鼻露在水面上,隨即順水前行。
西大營的演武場里,有個池塘供兵甲洗浴,他們操演之時,池塘里沒有人,夏日暑熱,雨停便偷偷去池塘里泡著。之后司燁知道了,親自來教她游水,等到夏天過去,雨停也學會了七七八八。
小將軍在,好日子才能在。雨停悄悄對自己說,無論如何,要把小將軍救出來。
她也不知這條暗渠通向何處,但渠水是她們唯一的生路。隨著水流前行,頭頂的藤蔓忽爾茂密,忽爾稀疏,雨停咬緊牙關,托穩杜葳蕤,被水流沖刷的身子麻木,也不知過了多久,前方水聲漸急,而雨停忽然覺得水勢變高,像要沒過頭頂了。
她猛吸一口氣,蹲入水底查看,卻見前方是一堵墻,墻下三分之一處是排水口,暗渠到這里就沒有了,渠水從排水口泄出。
但那排水口太小了,人根本鉆不進去。
雨停無奈,只得先爬出暗渠,再返身將杜葳蕤拖出來。經過剛才的折騰,杜葳蕤頭臉短暫沒入水中,雨停怕她有事,忙著低頭查看時,杜葳蕤忽然哼了一聲,像是要醒。
雨停忽然明白,用水就能讓杜葳蕤清醒。她一時大喜,掬了渠水灑在杜葳蕤臉上,連灑了幾捧,杜葳蕤終于眼皮翕動,慢慢睜開了眼睛。
“小將軍!”雨停大喜,“你終于醒啦!”
杜葳蕤昏沉醒來,一時不知自己身在何處,想要說話,舌頭便似被石頭壓住一般,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她只覺全身力氣像是被抽干了,只能轉動眼珠,看著雨停卻說不出話。
雨停見她依舊昏沉,忙道:“小將軍,那個孫念祖是壞人,他和一個叫二公子的密謀,給您用了迷香,說要把您送給宋龜耳呢!”
杜葳蕤聽懂了,心里大駭,嘴巴卻說不出話。
便在這時,忽聽著前面有人說話,雨停趕緊將杜葳蕤拖進一叢冬青之后。
兩人剛剛藏好,說話的人便已經走近了,聽聲音是兩個女子,一個說:“官差抽什么風?大晚上的跑來搜查找人。”另一個卻道:“聽說是叛軍奸細混進關來了,還在驛館傷了人,因此驛館周圍的宅院都要挨著找。”
杜葳蕤躺在冬青叢后,把這些話聽得清清楚楚,但她全身一絲力氣也沒有,別說站起來走了,就是想說話也困難。
這種感覺既難受又似曾相識,讓她感覺回到了疊瀧園的花徑里,人仿佛是醒著的,可什么也做不了。她忽然想到,那天晚上能很快恢復行動,是因為里扎給了解藥,如果沒有那粒解藥會怎樣?
杜葳蕤不敢再想下去。
等那兩個女子走遠,雨停摸到杜葳蕤身邊,低低道:“小將軍,你能動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