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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玉李聽見她的聲音，這才張開眼睛坐直了，待要開口說話，兩行眼淚先滴了下來，半晌顫著嘴唇道：“小將軍救我！”

杜葳蕤握著她的手，只覺那手涼得跟千年寒冰似的，沒有半點(diǎn)溫度。她想起入秋時帶著盧玉李去方寸寺，那時候還是活潑俏皮的，坐在身邊有說有笑，像個小火爐似的。

“六妹妹，這我卻要說說你，這世上沒有過不去的坎，可不能短了念頭，一味地尋死！”

盧玉李聽她語氣嚴(yán)肅，想解釋又無話可說，只是低頭垂淚。顧貞琴見杜葳蕤來了，也揩著淚說：“小將軍，您給評評理看，為何選定的是四姑娘，就偏偏要換給我們？玉李這個倔丫頭，生生就是要被他們逼死了！”

原本見了杜葳蕤，陸亦蓮已經(jīng)不高興，哪里經(jīng)得起顧貞琴三言兩語總是提到盧青岫，這時候便冷哼道：“顧貞琴，你是在哪里聽得亂嚼老婆舌頭？誰說老爺原先選定了青岫嫁去崔家？難道是老爺親口告訴你的？分明是沒有的事，偏偏要攀上青岫，你安的什么心吶！”

說盧季宣原先選的是盧青岫，這事的確是顧貞琴耳聞，非要說源頭，自然是從陸亦蓮院里流出來的，但她沒有證人，于是被陸亦蓮問得答不上話來。

陸亦蓮瞧她癟了，卻得意道：“咱們家里三位小姐，無論誰嫁去崔家，都是為了盧氏一族的榮光！顧貞琴，你可知老爺為何關(guān)著六姑娘？還不是你教導(dǎo)不力，讓六姑娘如此自私自利，只知道算計(jì)自己的前程，卻不顧家族死活！”

等她一言既罷，只聽盧季宣在門外道：“說得好！烏鴉尚知反哺，羔羊猶懂跪乳，你身為盧家的女兒，當(dāng)思報(bào)本，豈可因一己之私而忘孝義？”

第58章 權(quán)宜之計(jì)

盧季宣得到傅四來報(bào)，知道盧玉李在跨院尋死，一怒之下疾步而來，正撞上趙夫人要進(jìn)門。

眼見盧季宣怒容滿面，趙夫人知道勸不得，索性拉著宜春往后讓一讓，由著他大步跨進(jìn)院里去。而盧季宣進(jìn)得院來，一眼看見盧玉李抓著杜葳蕤的手，無名火直逼了上來，原先的七分惱火已被燃作十分。

自從碧絲絳一事后，盧季宣越發(fā)厭煩杜葳蕤，只是勉強(qiáng)維持面子。此時，他見杜葳蕤又要插手，不由得火冒三丈。

等說罷一通孝義之論，盧季宣的手指幾乎戳到盧玉李鼻尖，怒道：“父母在堂，爾竟敢自尋短見，這成何體統(tǒng)？傅四，去取家法來，今日必要嚴(yán)懲！”

顧貞琴一聽他還要再打，噗通一聲跪倒在盧季宣跟前，邊哭邊磕頭道：“老爺，玉李雖有過，但她已經(jīng)受傷，求老爺開恩，饒了她這一遭吧！”

“我若饒了她，日后她的兄弟姐妹紛紛效仿，一個個都拿尋死來要挾于我，那這日子還過不過？”盧季宣怒道，“你快快滾開！否則，連你一塊兒責(zé)打！”

盧玉李頭上纏著繃帶，額角還在滲血，然而父親進(jìn)來并不問一聲，只是劈頭蓋臉一番痛罵，這就罷了，眼見母親跪在地上卑微求饒，父親沒有半點(diǎn)憐憫之色，反而厲聲呵斥，甚至還要動家法。

到了這時候，盧玉李才徹底明了盧冬曉為何“忤逆”，也終于知道戴雅嬋為何稱盧季宣為“那個人”，她原先只以為父親偏心，今日才知曉，這個父親根本沒有心。

懷抱的最后希望徹底破滅了，盧玉李反倒冷靜下來。她起身去攙扶母親，道：“娘，你起來，不必求人。”

她被關(guān)了幾天，每日心焦意亂，自然容顏憔悴，剛剛又撞墻流血，因而嘴唇蒼白，發(fā)髻歪斜，打眼看去，像是老了十多歲。

顧貞琴能在盧府熬到今日，全靠膝下子女支撐，盧玉李聰明懂事，打小便是她的倚重安慰，她曾無數(shù)次幻想女兒的前程，雖不敢高攀世家清貴，只想著能從盧季宣眾多門生里挑個人品端正的，讓盧玉李平安順?biāo)欤阕阋晕看藲埳?

但是，怎么也沒想到，最終盧玉李的歸宿竟是崔家的半傻子！顧貞琴心疼如絞，只覺得自己沒本事護(hù)著盧玉李，見她反倒來攙扶勸慰，萬千思緒直如沸煮，一時間失聲痛哭起來。

她給盧季宣生了三個孩子，每每趙夫人與陸亦蓮針鋒相對，總是她出來打圓場，就算被迫投靠陸亦蓮，也不曾惡意挑撥或是出主意對付趙夫人。對于盧家，她自認(rèn)沒功勞卻有苦勞，沒想到，這些在盧季宣眼里直如透明一般。

盧季宣根本懶得理會顧貞琴的痛哭，他又催了一遍，叫傅四去取家法來。趙夫人此時已經(jīng)進(jìn)院子，卻遠(yuǎn)遠(yuǎn)站著不說話，杜葳蕤瞧見了，心想，也不能怪趙夫人無情，此前盧季宣搓弄盧冬曉時，或許陸亦蓮和顧貞琴也是這樣隔岸觀火。

杜葳蕤抬眸見盧玉李臉色灰敗，很怕她撐不住家法，真將小命送在這跨院之中。她咬咬牙，起身上前行禮道：“父親，葳蕤斗膽求個情，六妹妹已經(jīng)受傷了，不如家法先寄著，等她傷勢好，再行……”

沒等她說完，盧季宣冷哼著打斷：“小將軍，老夫不得不提醒你，這里是尚書府，眼前是嫁女兒，既不是你的西大營，也無關(guān)你的青羽衛(wèi)，你總不能拿著圣上賞的軍功，非要管老夫的家務(wù)事吧！”

“父親誤會了，”杜葳蕤忙道，“葳蕤既嫁入盧家，就是盧家一員，盧家的家務(wù)事，自然也是葳蕤的事。”

“你既是盧家的一員，就該知道這個家誰做主！”盧季宣拂袖怒道，“不要事事都來出頭！老夫管教女兒，又與你何干！勸你恪守婦道，安于內(nèi)宅，莫要仗著些許軍功便目中無人！”

這些話，應(yīng)該是盧季宣的心里話了。杜葳蕤心下好笑，臉上卻不露分毫，仍舊垂眸謙恭道：“父親教誨，葳蕤銘記于心。然而為盧府計(jì)，葳蕤必得直言，六妹妹不日便要議親論嫁，若是這時候出了差池，豈不損了崔盧聯(lián)姻的大事？或者，父親另有計(jì)較，若是六妹妹嫁不得，便要送四妹妹前去？”

她后面那句，卻是說與陸亦蓮聽的。果然，原本洋洋得意看熱鬧的陸亦蓮，聽了這話便神色緊張起來，連抱著胳膊都放了下來。

“小將軍，你要偏幫六姑娘，也別拉著青岫下水！”陸亦蓮氣惱，“老爺可是有三個女兒，就算六姑娘嫁不得，七姑娘總能嫁得，為何只盯著我們青岫？”

一聽陸亦蓮又算計(jì)上盧珍蓉了，顧貞琴急道：“陸亦蓮，你真夠毒的！珍蓉只有十四歲，如何就能嫁人！”

“行了！”盧季宣皺眉道，“眼下說玉李的事，何必扯出別的花樣來？”

“父親說的是，咱們先把六妹妹的事說明白。”杜葳蕤接上話道，“先不說哪個妹妹頂替六妹妹，就說若是六妹妹出了事，崔家會不會嫌棄，認(rèn)為這門親事不吉？”

這話一出，盧季宣倒是聽進(jìn)去了。

他鬧騰這些事，說到底是為了和崔家聯(lián)姻，并不是為了整治盧玉李，若是耽擱了聯(lián)姻，就算把盧玉李當(dāng)場打死了，又有何用？

杜葳蕤見他默然不語，知道自己說到了關(guān)節(jié)上，只不過盧季宣要面子，不肯即時收回成命。

“六妹妹，我這個做嫂嫂的，也要說你幾句！”她佯作責(zé)怪盧玉李，“你平日是個有主意的，怎么遇到自己的事，就不會拿主意了？關(guān)于崔家的傳言，那都是外頭說的，你可曾親眼見過崔家公子？怎么知道人家就是個半傻子？或許只是老實(shí)憨厚，不善言辭呢！”

“這話倒是！”陸亦蓮生怕盧玉李不肯嫁輪到盧青岫，因而附和著勸道：“要說還是小將軍見的世面多，懂得道理也多，人好不好得親眼看過，不能只聽別人說！”

盧玉李心想，到時候一抬轎子直送到崔家去，見到人再反悔也不能了！

但她之前還抱著一絲希望，以為自己奮力反抗了，能撼動盧季宣，讓他改了主意。但經(jīng)過剛才的事，她已經(jīng)明白了，盧季宣心如鐵石，就算自己真的死了，也換不來他的反悔痛惜。

想到這里，盧玉李便配合著行了一禮，款聲道：“小將軍有所不知，玉李忽然聽說此事，實(shí)在是有些，有些……”

“有些轉(zhuǎn)不過彎來？”杜葳蕤笑而接道，“女兒忽臨嫁事，都有些忐忑不安，這也無妨，你放下心在這跨院里休養(yǎng)幾日，等心思穩(wěn)定了，也就能想通了。”

盧玉李點(diǎn)點(diǎn)頭，待要說什么，卻又咽了回去。

杜葳蕤明了其意，便又道：“你上次說喜歡會珍閣的翡翠，我已經(jīng)去訂了一套上好的，過兩日送來，正好替你湊一湊嫁妝，你安心等著便是。”

這是她第二次提到會珍閣，盧玉李情知其中有事，便鄭重頷首道：“妹妹省得了，多謝小將軍關(guān)照。”

眼見盧玉李有些回心轉(zhuǎn)意的樣子，盧季宣臉色略緩，哼一聲道：“既是有小將軍求情，今天的家法就先寄下了！但老夫丑話說在前頭，若再有自尋短見的蠢事，不只是你，你娘和你的弟弟妹妹，都逃不了干系！”

他說罷將袖子一拂，大踏步轉(zhuǎn)身離去。陸亦蓮扭一扭腰技，懶洋洋道：“老爺也走了，六姑娘也定了心，各位看官，哪來的都回哪去吧！我也乏了，要趕著鎖了門回去歇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