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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亦蓮越是咄咄逼人,杜葳蕤越是不急著開口。
她很了解明昀,也認定他不會做如此蠢事斷送前程。而且,晴嫣突然發難,握有人證物證,陸亦蓮立即跟上,隨即管控仆役不許透露風聲,打了杜葳蕤一個措手不及,這事怎么看都像設計好的。
既然是設計的,那就一定有破綻。
杜葳蕤沉下心想,此事最要緊的證據就是碧綠絲絳,沒有這根碧綠絳,晴嫣的話并沒有說服力。
她邊想邊低頭細看碧綠絳。
這根碧綠絳斷口毛躁,并不光滑,的確是被大力扯斷的,而非利器切割。但是它很舊,顏色發暗,觸手綿軟,雖然弱女子扯斷它并非易事,但晴嫣在即將受辱時爆出狠勁,也情有可原。
只是……
這根碧綠絳也太舊了,不只顏色暗沉,邊緣還有醬色油漬。明昀算是青羽衛的門面,時常跟著杜葳蕤上朝堂入金鑾,若是用這樣舊的絳子,實在是不夠體面。
杜葳蕤緩緩摩挲絳子斷口,只覺觸感異樣,她走到窗下細看,絳子斷口處浮出些微白色粉末,粉質幼滑,沒有氣味。
是滑石粉。
明昀帶在身上的碧綠絳,為何會有滑石粉?杜葳蕤心頭疑云涌動,不由得打量明昀。
這樣突如其來的指控,顯然困擾著明昀,他驚怒交加,臉色難看極了。即便如此,明昀依舊保持著儀態,腰背挺直,衣袍整潔,分而裝飾的碧綠絲絳雖然短些,但依舊鮮艷挺括,垂落在雙臂之上。
“晴嫣,你確定這條碧綠絳,是從狂徒身上扯下來的?”
杜葳蕤舉起手中絳子,再問晴嫣。
“是的。”晴嫣一口咬定,“是我親手扯下來的!”
“可這兩條絲絳,分明不是一對。”杜葳蕤將手中絳子比在明昀手臂上,“你扯下的晦暗陳舊,明昀所系卻鮮艷挺括。相差如此之大的碧綠絳,明昀怎會系在雙臂之上?他是青羽衛第一參軍,時常跟著我上朝入宮,這樣的舊絳子,他不會用的!”
“是!”明昀連忙道,“小將軍說得對,卑職臂上的絳子是新領的,轉運軍曹處有跡可查!舊絳子絕不是卑職的!”
也許沒想到被抓住破綻,晴嫣臉色發白,呆愣著不出聲。
“父親,憑一條絳子認定是明昀非禮,實在武斷。”杜葳蕤蹙眉道,“明昀丟了臂飾自然該罰,但說他入府非禮,卻是證據不足。”
她說罷了,書房里一片沉寂,好像很令人失望似的。但晴嫣之前已經說了,她沒看清楚臉,能辨認狂徒的,只有這根碧綠絳。
“就算不是明參軍,也是你青羽衛的人!”陸亦蓮眼睛一轉,又粘了上來,“這條碧綠絳就算再舊,它也是碧綠絳,總不能因為舊了,就說它不存在吧?”
“陸娘子的意思,盧府為了一個丫鬟,不只要檢視我的親兵隊,還要檢視西大營了?”
“丫鬟怎么了?”陸亦蓮抱臂冷哼,“丫鬟不是人啊?丫鬟就該被隨意非禮啊?”
杜葳蕤被她堵了這一句,倒也無話可說。盧季宣幫腔道:“小將軍,陸娘子說得也有道理。我盧家向來以立德為根本,不能因為晴嫣是個丫鬟,就由著她受委屈。”
真虛偽,杜葳蕤想,親兒子可以打死,親孫子可以不管,遇到一個丫鬟聲稱被非禮,卻要大張旗鼓地追究。
想是可以想,但這話卻不能說出來。杜葳蕤暗自咬牙,正不知如何是好時,忽聽著外頭有人高喊:“三公子!三公子,你不能進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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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冬曉在春祥鏢局逍遙了一天,想起今日韋嘉漠要送書來,于是推了董子耀的宴請,帶著銀才回到家來。然而到了院門口,卻見門上掛著把鐵鎖,他正在詫異,轉眼便瞥見一個仆役在花木間探頭探腦。
盧冬曉認得此人,乃是傅四身邊的人。他向來只在前院,如何今天會在這里?盧冬曉讓銀才把人叫來,問了才知道出事了,盧季宣把杜葳蕤叫到書房去了。
一聽見“書房”兩個字,盧冬曉心頭猛地一跳,顧不上問明白為什么事,掉頭就朝書房疾走。
說起來,自從盧冬晚過世,盧冬曉再沒去過盧季宣的書房。雖然過去幾年了,但接近通往書房的月亮門時,盧冬曉依舊能想起那個倉皇凄慘的傍晚。
盧冬晚被抬出來的時候,已經斷了氣,聞訊趕來的趙夫人當場暈了過去。彼時只有十五歲的盧冬曉,不知道該顧母親還是顧哥哥,他只記得,盧冬晚的臉比雪片紙還要白,浮在傍晚將落的天光里。
他回頭看父親,而父親面無表情。
整個喪事,盧季宣一滴淚也沒掉,只是繃著臉,甚至連嚴肅都算不上,只是沒有表情。
盧冬曉掙扎了半年,他企圖說服自己原諒,但他做不到,他忘不掉哥哥最后的樣子。
就這樣,他逐漸叛逆,不肯讀書,不肯致仕,甚至不肯作為唯一嫡子跟隨父親參與宗族事務。盧季宣起初想把他扭過來,打他、關他、餓他、凍他……,什么辦法都試過了,盧冬曉就像被奪舍一般,要改不能,要命一條。
最后是趙夫人帶了娘家哥哥,又請來盧家族長,找來盧季宣攤牌。趙夫人說她什么都不要,只要留著盧冬曉的性命,她已經沒了一個兒子,不能再沒一個。
事情到這個地步,盧季宣只能放手。從那時候起,盧家再沒人能管住盧冬曉,而盧冬曉也再沒進過盧季宣的書房。
現在,他又站在通往書房的月亮門前。
這一次的光景截然不同,月亮門后的庭院熱鬧得很,也不知擠著多少人,不像盧冬晚被抬出來的那天,月亮門后黑洞洞的,說不清通向多少幽秘曲折。
但盧冬曉還是著急,他不能接受那樣的事再發生。
剛沖進院子,盧冬曉就看見星露星黛銅仁,他們都在呢,眼巴巴瞅著盧冬曉,想說什么又不敢說,更讓盧冬曉意外的,院子里居然站著四列青羽衛!
越是這樣嚴陣以待,越讓盧冬曉心慌。他強自鎮定,朝書房門口邁步,腳底下卻像踩了棉花,然而沒等他摸到門,已經被傅四帶來的仆役攔住了。
“三公子!老爺在里面問事,你不能進去啊!”
“讓開!”
盧冬曉拎起袍子,兜頭先踢倒一個,待要推門而入,另一個仆役又抱住他手臂,高聲叫道:“三公子不能進去啊!”
銀才和銅仁見了,雙雙直撲上來,抓住那個仆役劈頭蓋臉的亂打,嘴里叫著:“放開你的臟手!你算什么東西,也敢碰三公子!”
他們幾個混戰一處,盧冬曉卻脫了身,踹開門便進了書房。他一眼見杜葳蕤站在當堂,也不說二話,上前拖了她的手,轉身就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