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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春的清晨,總帶著一點薄霧未散的涼意。
我被阿嶸喚醒,天色還暗著,殿外的槐樹在風里輕輕搖動,影子投在窗欞上,有些晃眼。
我換上太孫朝服,衣襟一層又一層,
隨侍在側的內臣抬著燈籠,引著我往正殿走,一路都能看見宮墻上反射的薄金色天光。
今日是太師點名,讓我作為儲位之子孫,“觀朝”。
所謂“觀朝”,就是站在屏風后聽吵架。
我站在高高的屏風后,透過雕著蟠龍紋的縫隙,看著滿殿大臣分成兩派,吵得臉紅耳赤。
深春的陽光斜射在金柱上,連空氣都浮著暖意,可這些人偏能把朝堂吵得寒冬。
工部侍郎說去年修堤的錢被戶部卡著;
戶部卻說工部報多了銀兩;
禮部又站出來,指責兩邊影響了祭祀排程。
他們吵,我聽。
太師站在龍榻下,表情沉穩,偶爾咳一聲,聲音不大,卻能讓整座大殿瞬間安靜。
我看得眼皮都要發沉。
可只要我稍微動一下,阿嶸就輕輕戳我腰側,提醒我站直。
我嘆口氣,心里嘀咕:
“什么時候才結束……姐姐現在是不是起床了?”
一想到她,我清醒了些。
等到最后御史出來控訴前朝某位京官貪墨的案子時,我幾乎已經自動屏蔽了吵鬧聲,只盯著殿外逐漸明亮的天空發呆。
終于,一句:“退朝。”
滿殿的臣子潮水一樣散去。
我被太監簇擁著往東宮去,心里只有一個想法——
趕緊結束今天的晨課,我要去找姐姐。
東宮的書房窗戶敞著,讓我越發坐不住。
太傅今日講《春秋》,講到“君臣、名分、禮序”時,我完全沒聽進去。
眼前不斷閃回的,是昨夜姐姐在長公主府換衣時,那一瞬間的畫面——
雪白的頸線、松落的鬢發、襦裙落在肩頭的輕響……
我耳尖發燙,心跳得有點快。
我十六歲,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
宮里各色美女向我獻殷勤,我卻對她們一點興趣都沒有。
不知道為什么——
只有姐姐能輕易把我逼到心猿意馬。
我沉在自己的思緒里,完全沒注意到太傅已經停下了講書。
“太孫。”
他輕咳一聲。
“請你回答,‘禮之用,和為貴’,此‘和’字何解?”
我立刻坐直,腦子從昨晚的畫面里抽回來,心口卻還在跳。
還好,這一段我背過無數遍。
我穩住聲音:“‘和’者,并非無爭,乃執中之道也。
君臣、父子、政務、祭祀,皆有不同之義,和者,是在各司其職之中求調和。
若無禮,‘和’則亂。
若有禮而無‘和’,則失其心。
故曰,禮以和為貴。”
太傅微怔,然后露出滿意的神色。
“很好。”
他捋著胡須,“倒是老臣以為太孫今日心不在焉,卻沒想到回答得如此圓滿。”
我立刻低頭,裝得十分恭敬。
太傅又繼續看了我片刻,似是察覺什么,語氣突然變得溫和:“太孫近日政務、學務繁重。殿下既然是觀朝,又要備課,難免操勞。
這些日子不妨輕松些。”
我眼睛一下亮了。
對啊!
我壓力大——所以要去找姐姐放松!
太傅還在說教:“心有所累之時,可以去四處走走,散散心。”
我立刻點頭:“學生謹記。”
心里已經飄去長公主府了。
晨課一結束,我就拎起外袍,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往外走。
阿嶸跟在后面:“殿下,您慢點!馬車還沒備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