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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洄總是夢見那年的11月7日。
一大早,母親給他做了他最愛的腸粉吃,少不了兩個紅心蛋。“今天晚上我請了兩個小時假,七點鐘我來學校接你,我們一起去外面吃一頓。”母親在對面看著他吃,笑瞇瞇地說。
雷惠枝當了住家保姆后,沒時間照顧葉洄,只能讓他住校去,現在雇主家孕婦臨產,葉洄知道她費了多大勁才請到這假。但他那時有點青春期的別扭,說:“你真是嫌錢多了,我做一頓你給我錢好不好?”
“臭小子,你老媽也沒虧過你零花錢,你怎么還跟鉆錢眼里去一樣!”雷惠枝笑罵他,“生日嘛,熱熱鬧鬧才好,我們家才兩個人,餐廳人多!”
葉洄不情不愿地答應了,他母親一只手伸過來,把他的臉扯了一下,“笑一下啦,壽星公,裝什么深沉!”他邊抗議邊往后躲,“不要捏我的臉了,給我捏丑了!”最后塞了一口雞蛋,忙不迭地拎書包往外跑,雷惠枝還在后面爽朗地大笑。
后來每每想到那一天,他都想,那天能坦率點就好了。
那天晚上,他從七點等到八點,也沒有等來母親。母親從來不會食言,也許是雇主家有事耽擱了。葉洄心中有些不安,決定不再等下去,到母親那里去看看。
“等會兒老師來了,你就說我上廁所去了。后面再問,你就說不知道。”他捅了捅旁邊的好兄弟,讓他幫忙打個掩護。那男孩給他比了個ok的手勢,等著他要貓著腰出去時,又想起什么似的,聯合其他幾個學生嘻嘻哈哈地寫了幾張紙條給他。他正想白眼他們,卻聽到周圍一圈人悄悄說:“生——日——快——樂——呀,葉洄——”
“你們再吵,我就要告老師了。”討厭的班委轉過頭來,說。一群人吐了吐舌頭,縮了脖子不再說話了,好在還能彼此擠眉弄眼一番,表示感情。
裝模作樣又等了一會兒,葉洄終于披了外套溜出去。
學校后花園有一堵矮墻,是個監管漏洞,葉洄發現了這個地方,曾在住校時帶著幾個男生翻出去過。他不是一個太讓人省心的孩子,成績中等,又過于受歡迎,偶爾也會有些叛逆舉動。但他從來沒敢讓這些事被捅到母親那里去,他知道母親為他付出良多,因而心中也有桿秤,不會讓她再為自己操心。
天已經黑透了,直到他乘著公車到了母親工作的地方附近,都沒有什么燈光。那小區門口里外圍得水泄不通,火警車吵得人心慌,他跳下公車,抓住一個路人,“阿伯,里面怎么了?”
“燒起來了,好大的火啊!”那人說,“聽說里面還有人……”
葉洄難得順利地跑進了這個向來戒備森嚴的富人小區,也因此看到了讓他畢生難忘的場景。火舌從窗口竄出來,將夜色映得一片通紅,樓層已經被燒穿,看不見任何一個人影。3棟2樓。葉洄看到樓層號,只覺得渾身的血都被凍住。他想往里沖,被人攔下。“讓我進去,我媽媽還在里面!”他絕望地叫。周圍人阻攔他,說些安慰的話,但他什么也聽不到。
他最后也沒能進去,只能站在原地痛哭著,哀求著,望著一切燒干凈,等著一個不存在的希望。有個阿姨看不下去了,給他送了點食物來,他反射性地搖了搖頭,胃里沒有知覺。這頓飯本該是和母親一起在餐廳吃的,現在母親生死未卜,而他不知道自己需不需要這些食物。
后半夜,火終于被撲滅了,火場里的尸體被運出來,一共四具,都蓋著白布,看不到臉。有人在旁邊小聲說,也認不出臉了,沒有一個還存留著人形,消防員都要進行精神疏導……
母親告訴過他,這家是一對老夫婦,和一個孕婦。他看到擔架抬出來時就想往前去,再次被攔住。刑警隊長勸道:“你先回家吧,小兄弟,叫你家里人來接你好不好?有新消息我們會通知你的。”
“我家里人?”葉洄反應了片刻,才指著那棟樓,接上了下一句話,“我去哪里找我家里人?她就在那里。”
龍涌村的村民世代以捕魚為生,雷惠枝的父親因為海難喪生,她的母親改嫁,她的丈夫又因為海難喪生。家鄉流言蜚語多,她發誓要一個人把葉洄養大,于是帶著他背井離鄉,來到宣和。
雷惠枝一直是個樂觀而開朗的人,她從來不抱怨眼前的困難,堅韌得就像朗州隨處可見的扶桑花。葉洄一直記得小時候她帶著他游泳的樣子,矯健、靈活、生機勃勃。“不要怕,那里一點也不遠!”她說著,就能往兩公里外的海島去,只要一個小時,她就能游到那邊。后來她不游泳了,教他要做個好人,同樣教得不錯。
這樣的人,上天讓她不明不白地死在火場里。
有輛形容可稱詭異的黑車開過來,搖下車窗,露出一個女人的美麗的臉。她看著紛亂的現場,像在看自己的后花園,無動于衷、隨意、無所謂。她的目光掃過葉洄,沒有在這個孩子身上停留一秒,只越過他,凝視那層被燒黑的樓。不到一分鐘,那輛車便再度發動,消失在夜色中。
很多年后葉洄自己殺了人,才知道一個兇手很難克制回到犯罪現場的欲望。沒有比主宰他人生死更高的權力,他坐在曾泓彥辦公室的皮椅上,心想,從今天起,這些東西就是他的了。
案上壓了一張照片,母親似笑非笑地看著鏡頭,優雅的臉上隱含著常年養尊處優的輕蔑與自傲;年幼的女兒面無表情地看著鏡頭,那雙寒潭一般的眼眸中帶有一種無機質的、最刻骨的冷漠。
他恨這兩雙眼睛。
多虧了李宛燃那兩聲槍響,地面已經徹底陷入混亂,大大拖慢了敵人增援來的速度。葉洄的部下也開始行動了,一時間,局勢變得更加混沌。
他們從逃生通道沖出去,以椅背為掩體,躲避子彈和追擊。從剛才開始,他們的手始終沒分開,而李宛燃已經不像先前那樣顫抖。
“暴露療法起效了嗎?”葉洄在她耳邊問,甜蜜的,憎恨的。
他一說出這個詞,她就知道他已經讀過了她的研究。除了剖析罪犯,她還在受害人的心理干預領域頗有建樹,相關研究方向正是暴露療法。她甚至因為在此療法的操作上提出過于激進的看法,和其他心理學家在研究刊物上有一次公開論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