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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警局依舊燈火通明。
座位上有一個形容憔悴的女人,她是一起綁架案受害人的妻子周燕。一周前,她那位成功的企業家丈夫朱新宇在回家路上失蹤,隨后她的工作郵箱里收到一段她丈夫被銬在椅子上蒙著眼睛的視頻,以及綁匪支付贖金的要求。
被綁架的人是社會名流,消息險些被泄露出去。好在警方和受害人方手頭都有些能運作的關系,讓這件事在被小報付印前壓了下來。警方對此事極為重視,為此成立了專案組和臨時指揮中心。今夜是綁匪公布贖金交付地點的時間。
手機屏幕亮起,女人像見了鬼一樣,幾乎把它扔出去。犯罪心理學家兼談判專家王遠帆鼓勵女人:“沒事,有我們在。我們要到另一個房間里去指揮,我的博士生李宛燃會陪著您。您別怕,深呼吸三下,我會在耳機里給您指示,好嗎?”
周燕上回被綁匪的視頻驚嚇過,現在渾身顫抖,完全是不能克制的生理反應。王遠帆五十多歲,頭發略有花白,氣質儒雅,聲音溫和,正符合中年婦女最信任的“專家”形象,周燕也因此安定了些。但她仍不信任地去看那個也許沒有這么專業的博士生——從周燕走進警局以來,她似乎就沒有注意過這個人。
對上李宛燃目光時,周燕愣了一下,奇怪自己先前為何一直忽視她。她其實很漂亮,一雙眼睛尤為有神,只是她眉眼偏清淡,之前默默做記錄又沒表情,存在感就特別稀薄。此刻她正溫柔而堅定地望著自己,那雙眼睛里全是理解和鼓勵,甚至有些許共情的哀傷,讓周燕不由自主地放松下來。
周燕總覺得自己在哪里見過她。可她腦海里千頭萬緒,最后是李宛燃那有引導性的聲音把她拉了出來:“別忘了深呼吸,來,您需要調整一下。“
女人不再想這些無關緊要的事,終于開始按教授說的做。待她呼吸結束,所有人都就位了。
“準備好了,就接吧。別擔心,您不是一個人。”李宛燃輕聲對她說。
女人將電話接起,已經安裝了特殊設備的手機立刻將對面的聲音傳進了所有人的耳機里。那個男聲經過變聲器的特殊處理,聽起來有些失真,竟然還開了一個玩笑:“沒有馬上接起來,看起來也不是很著急嘛。怎么,等不及要繼承遺產了?”
“保持冷靜。告訴他,您剛剛在和親戚籌錢,一心只想丈夫回來,問問他下一步該怎么做。”王遠帆在耳機里指示。
周燕如法炮制。有了王遠帆的指導,李宛燃的眼神鼓勵,眼下她表現得還不錯。
“后天凌晨三點,你一個人帶著錢,開到平安路13號路邊的垃圾桶邊,把錢放進靠路燈的垃圾桶,然后離開。”電話里的人說,“嚴格按照我的要求執行,不要妄想警察能幫你,不然我不介意再讓你丈夫受點罪。”
周燕竭力保持冷靜,說:“我答應你,請你不要傷害我丈夫!那附近有什么地標建筑?我對那里的路不太熟悉……”
對面聽了這話,古怪地笑了一聲,變聲器下的聲音因此聽著更詭異,“周女士,你按照我說的做就行了,你找得到的。”
不等周燕和王遠帆再作反應,對面就把電話掛了。
周燕癱坐在椅子上,一時失語。李宛燃起身,給她端了杯水,說道:“剛才您配合得很好,所有的信息我們都共享給了技術部門。”
“他把電話掛了。”周燕喃喃道,“這是不是說明,他知道了什么,老朱——”
“這只是說明,他認為這次應當透露的信息就是這些了,不代表他對受害人做了什么。目前看來交易仍然順利進行,這是一個較為良好的信號。您已經做得很棒了。”
周燕看起來情緒平復了一些,于是李宛燃繼續問:“監聽展示的細節有限,您愿意和我聊聊電話里的其他細節嗎?比如,您有沒有聽到其他聲音?風聲、人聲……”
“我太緊張了,什么也沒聽到。”周燕已經很疲憊。
門開了,王遠帆走進來,“隔壁在溯源電話,這回對方用的一次性SIM卡,定位到西港路上,說不定能有點收獲。”
西港路是宣和市一條很有特色的酒吧街,這個信息喚醒了周燕的一點記憶,她猛然抬起頭,“等等……我好像隱約有聽到音樂聲。確切來說,他像是在一個封閉的環境里,有些有節奏的震動聲……從另一端傳來。”
周燕支著額頭還想回憶起來什么,然而她真是沒有什么好說的了,只能失望地搖搖頭。王遠帆覺得她已經到達極限,于是讓她趕緊去休息,好應對明天的挑戰。她走之前,李宛燃用那雙會說話的眼睛看著她,似乎是想說什么,最后卻說出一句不痛不癢的話:“您關了手機,好好睡一覺,有什么事情我們會上門找您。”
送走了受害人家屬,偌大的會議室里只剩下師徒二人。抓捕是警方的職責,作為心理學家,他們本階段的任務已經完成。尋有空隙喘息時,王遠帆不會放過一個復盤的機會,他問他的學生:“你發現什么不同尋常的地方了嗎,小李?”
李宛燃已經收起了之前的溫情,恢復到那種淡然的狀態,正在隨身攜帶的筆記本電腦上做記錄,聞言答:“有。沒有委托聯系人而親自上陣,打來電話第一句是跟受害人家屬開玩笑,甚至真正發出笑聲嘲弄受害者——他非常自信。很難纏的對手。”
“我也這么覺得。他不像常規綁架案中的綁匪,我甚至看不到他對贖金的渴望。你發現他有朗州口音了嗎?”
王遠帆有語言學背景,能聽出一般人聽不出的口音細節,李宛燃仍不由自主地停下手里的工作,驚訝道:“他是朗州人?雖說他開了變聲器,可作為宣和本地人,我沒覺得他說話有什么口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