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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對無言,是一場成熟者眼里無趣、浮躁者心存芥蒂的干澀對峙,較量的桿秤常常失衡,付暄驟然低下頭,像整朵決絕掉落的木棉花。眼睛選擇無視,耳朵就變得更為靈敏。嗒,嗒,嗒,三步臺階,一道樓梯好像有十二步臺階,李青提距離他只剩下九步的距離,很近了嗎?夠近了嗎?
付暄沒盡全力忍住,抬起頭看李青提,李青提忽而就停住了腳步,寂靜中依然沒人說話。付暄恨恨地,別開眼神,像要把地板仇視成李青提,硬生生用眼神鑿出一個洞來,“李青提,我又沒喊‘123木頭人’。你不想過來,那就直接走開好了!”
李青提接著往前走了幾步,沒回答付暄。付暄胸中八分的火氣在此時已經被李青提的沉默拱飛到十二分,他轉頭逼視李青提,眉間已皺起很深的褶皺,十分氣惱地低吼道:“你過來干嘛?”
“上衛生間。”李青提停在臺階上,說:“樓上的太多人,我就來樓下看看。”
不理人就足夠氣人,理人了出口又全是不中聽的話,只是巧合,只是順路,枉付暄以為是李青提良心發現。
多么合理得體的解釋,像根綿針一樣戳破了自作多情的氣球,付暄的無名火蹦炸得只剩下蔫嗒嗒的氣球碎片,他唇線繃得平直,孤傲地,懨懨地,又帶些難以言喻的怨,低眸一字一句道:“哦!那你走吧。”
果然是他多想,近看了才發現李青提和以前看他的模樣沒有什么區別,憐憫只是孤立無援下幻想的濾鏡,李青提對待路邊的流浪狗可能都比對待他善良些。
李青提稍稍放心,付暄臉上有隱忍而敏感的自尊心和親人逝世的哀傷,但人無大礙,他是擔憂付暄在太輕的年紀經歷過重的創傷會做傻事,不過如今人還算理智,也還能對他發發脾氣,他便點點頭,“好,”他逐步往下走,邊經過付暄,“那我先走……”
話尾還未說盡,腰突然被一只手臂猛地拽回,李青提感覺自己重重地砸落到某片濕漉漉的沼澤中,嚴絲合縫而難以脫身地吞并他。他才從這股蠻力中反應過來,付暄又旋身將兩人調換了位置,李青提被付暄的身軀困死在墻角。下一秒,與他面對面的付暄,低頭埋進了他的頸窩。
后腦勺沒有感受到被磕碰的疼痛,李青提知道是付暄的左手覆在后面。他任由付暄不遺余力地把他禁錮著,如果這么抱個五分鐘,先不說李青提會不會筋斷骨折窒息而亡,腰部一圈淤青也是難免的。
耳畔聽到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幾聲嗚咽,李青提猶豫著抬手,生疏地在付暄微彎的背脊上緩慢撫慰。
“……憑什么你說不理人就不理人,憑什么你說走就走。”付暄的聲音染上一點嘶啞的哭腔,委屈得像被無故拋棄在很遠很惡劣的地方,“李青提,我真的很討厭你,這幾天我恨不得一口把你咬了吃了,誰讓你對我這么冷漠!”
沒有認同也沒有反駁,更沒有妥帖烘人的好話,李青提默不作聲,他另一只手摸索著付暄的左手,握住手腕。付暄好像冷靜了一些,松了不少磨人的力氣,嘴里卻仍在強勢地懇求:“李青提,你和我多說幾句話,是會少塊肉嗎?”
李青提把付暄緊攥著的拳頭,一根一根手指地掰開,“不罵了?”他問道。肩頭上的人流在他鎖骨窩里的淚水,可能已經匯積成了世界上最哀痛也最不講道理的咸水湖。
“我罵了你就聽了?”付暄在李青提肩窩處弧度很小地蹭著臉,“你永遠都這么我行我素,誰又能管得了你。”
這話倒是不假,但現在付暄肯定不想聽真心話。李青提把付暄的左手手掌完全打開,皺縮斷裂的煙蒂被他拿走放到外套口袋里,“那你想要我怎么做?”
語氣不咸不淡的,動作都比嗓音要輕柔些許。
李青提擦去付暄手掌上污濁的煙灰,被煙頭灼燒的地方已經起了紅腫的水皰,他狀若不經意地用指腹拂過煙灰,直到付暄輕輕“嘶”了聲,他才放過那片地方,“知道痛,下次就別沖動。”
然而付暄壓根兒就沒理睬這點教訓,他在想李青提那句“那你想要我怎么做”有幾分真心誠意,卻怎么也沒在李青提的語氣中咂摸出態度。他有些氣餒地說:“我不知道……”內心莫大的悲傷和空洞的迷茫,在疊加的不確定中猶如黑洞無限吞噬他。他想起奶奶,想起徐懷玉,這是他人生中無堅不摧的后盾,此刻奶奶與他陰陽相隔,媽媽也還沒在身邊。付暄在現下唯一可以獲取熱源的李青提的身上,用力閉上很久沒休息好的刺痛眼睛,失魂落魄地自言自語,“奶奶走的時候靜悄悄的。我還小的時候,媽媽每次從國外回來陪我們,等到要回去時,就挑我睡著的時候離開,也是靜悄悄的。后面她再回來,到離開時她還是這么做,其實我已經睡不著了,我知道她又要走,但是我裝作不知道。”
付暄直起身,自白的內容不多,情緒卻十足飽滿。他望向李青提坦蕩溫和的眼睛,與他的飛揚驕橫對比鮮明。此時此刻,他才覺出自己從始至終的莽撞有多么羞恥、多么無處遁形——李青提在容納接收他的壞情緒。他忽然不敢直視李青提那雙眼了,為自己的羞愧、也為能有無需再被冰封處理的關系,為很多個‘下一次’,付暄低下眼眸,雙唇輕微張合,吞吐道:“李青提,我會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