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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秀英出室外會穿得厚些,瘦小的人也顯出幾分笨拙的臃腫。她縮著肩膀,雙膝并攏,兩手攥拳放在腿上,看樣子很沮喪,像一團雜亂的衣服堆在沙發(fā)上。李青提不知是付暄奶奶發(fā)病的模樣會對張秀英影響至今,還是靜怡母親提了什么事。無法揣摩就先放之任之,他走過去蹲在張秀英面前,“熱不熱?把外套脫了吧?!?
人老了坐得住,一場雨、一場雪、一幕從起到落的陽光,或是一陣風吹落無數片落葉,都能讓他們靜坐注目良久,回憶往昔是他們余下時光中做得最多的事情。李青提仰頭看張秀英被耷拉皮肉遮住半顆的眼珠,她安靜得好似聽到另一個世界的呼喚。李青提溫聲喚醒她:“媽,我后天帶您回家,明天我過來收拾東西?!?
張秀英老得像蒙了塵的眼珠動了動,半晌,她扶著李青提的肩膀緩緩起身,開始脫外套,“我以為你會問我,你阿嬸和我說了什么。”
“……您想說的時候再說吧?!崩钋嗵岵虏坏骄唧w談話,但總歸是脫不開感情、婚姻,他接過張秀英的外套,掛好放在衣柜里,“但我希望您不要做糊涂事,我不會結婚的?!?
張秀英掀開被子躺在床上,不發(fā)一言。李青提為她掖好被角,也并沒有要進一步說服張秀英接受的打算。
次日李青提去療養(yǎng)院收拾東西時,張秀英沒去樓下,而是負手站在床邊俯瞰后院。李青提邊疊衣服邊問:“今天沒下去嗎?”
他今天繞去后院看了眼,沒見到付暄,也沒見到付暄的奶奶。
張秀英只是安靜地站立窗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等到開車去療養(yǎng)院準備接張秀英回家的那日午后,李青提方開了門,張秀英過于反常地提前整理好著裝儀容——她一身黑色,平日里偶爾會翹起來的頭發(fā),在今日梳理得整齊服帖,齊耳的半黑半銀的短發(fā),往兩邊分開用黑色夾子固定,神情肅穆地掃描李青提全身,點點頭:“正好你一身素色。”她發(fā)皺長斑的雙手抻了抻衣角,低聲道:“先不回家了,你帶我去和阿姐告?zhèn)€別?!?
陸玄逝世于2013年的小年,一路上,張秀英只說了這句話,和報了殯儀館的名字地址。殯儀館不算很遠,但路上堵車,十五分鐘的車程開了半個小時。
到了殯儀館門前的停車場,李青提扶著張秀英下車,他把準備好的一束白菊放到張秀英手中。
來人不少,幾乎身著得體黑色正裝,都在四十歲往上的年紀,瞧著像很有來頭的文化人。每個人有秩序進入,在進入靈堂前,張秀英無措地把白菊遞給殯葬工作人員,工作人員接過去放在一邊,又遞給每人一朵白菊。
李青提手握白菊,暗暗覺得奇怪,不知是不是他多想,付暄奶奶在世時不常見人來探望,如今的喪禮規(guī)模卻辦得很大。
進到靈堂,李青提挽著張秀英的手,先對遺像鞠躬,再默默走到角落站著,他四下張望,人群中沒看見付暄的身影。
靈堂布置得莊嚴肅穆,白簾橫幅寫著‘陸玄女士告別會’,陸玄的遺像被白菊簇擁在中央,兩列花圈依次排列,仿佛看不見尾巴。陸玄的遺體被擺放在冰棺中,周圍層層堆疊白菊花朵。
張秀英握住李青提的手,喃喃道:“怎么這么多人……護工給我的是這個地方啊……”
李青提拍拍她的手,“媽,別急……”
還未等話說完,迎面走來一個男人,看著年紀不大,身姿挺拔,氣質風流超逸,即使看著不年輕了,五官也難掩精美有致,唯一有些突兀的,便是無框眼鏡后的眼神透些精明。李青提眼見他嘴角擠上很淡的疑惑笑容,對他們伸出右手,“您好,請寬恕我的健忘,二位看著有些面生,請問是我母親生前的故交嗎?”
母親。那這個男人便是付暄的父親吧——付暄的長相和眼前這個男人有八分相似。
張秀英呆住了,她指間捏著那朵白菊,張口結舌手足無措。李青提及時抬手以虛力覆上男人的右手,握了握,“付先生您好。我母親和陸玄女士在療養(yǎng)院結識,今日過來,是想做個告別。”
“哦,原來,感謝您特程前來。”付正清面上的笑容淡下去,他耐心又和氣地解釋道:“是這樣的,今日前來告別的多數是我父母生前的學生,追悼會時間較長,因為有其他的教授,以及家屬致辭環(huán)節(jié)。我怕您身體站不住……我先把您安排到休息室,等到獻花告別了,我再讓人叫您下來好不好?”
他這一番話說得極其體面尊老,張秀英局促地搓手笑,她聽不明白,李青提是聽明白了。他握著張秀英肩膀的手用了點力氣,示意她先不要說話,“好的,感恩付先生的體貼。望付先生節(jié)哀順變?!?
“謝謝關心?!备墩鍙埻焓终衼硪粋€人,對李青提說:“跟著他走就行。招待不周之處還請多諒解?!?
頷首回身跟著人走,張秀英不舍地頻頻回頭望。李青提拍拍張秀英的肩膀,“媽,我們等會兒再過來也好。”
“我……”張秀英溫吞地低語,卻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前方工作人員將他們帶到另一室,里面坐了幾個人,誰都沒有在意來人。李青提掃視一圈,這里面還是沒有付暄。